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素锦书 > 114. 第114章 定风波·十三
    三佛齐送来的驯狮和占城国送来的驯象一直在芳林园里养着,此次中秋之宴,使者会一会儿带着它们进入大殿给众人观赏。

    太后举起酒盏同众人请酒,王族重臣便都起身向她敬酒,一息过后,太后眸光露出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开口道:“吾已经决定了,重九之时,亲自前往景德寺行明堂祭礼。”

    苏缦拿着酒盏的手一顿,九月初九是重阳节,国朝会在此时举办季秋大礼,同冬至大祀一般都是国中极高规格的大典,往往由皇帝亲自主持,景德寺乃是太后命人于京郊修建的寺庙,倘若在那里选择进行明堂祭祀,便代表太后如同帝王一般,只怕宗庙祭祀穿帝王衮冕亦不是什么难事。

    苏缦下意识地去看上首的赵祉,赵祉眸光掠过一抹深思,并没有着急反驳,而是静静坐着,自有臣下会提出异议。

    赵氏王族的老王公自然第一个提出不满,太后也岿然不动,有英国公、徐国公三言两语以不过是一个明堂祭祀为由反驳了回去,臣下们争执得激烈。

    上首的太后瞥向端坐的皇帝,“皇帝,我是你的母亲,天下人都说孝之一字不可违背,你来说——吾这么多年为国鞠躬尽瘁,能不能亲自去行明堂祭祀之礼?”

    一旁的杨太妃眸光定定地看向太后,眼中透出些许幽微之色,转而落在年轻的皇帝身上,担忧在眼中一闪而过。

    赵祉放下手中酒盏,面上清浅一笑,起身朝太后拱手道:“大娘娘说的对,做儿子的自是孝为先,大娘娘为国多年劳累,儿子以为,大娘娘是朕的亲生母亲,众位臣工叔伯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太后霎时眸光锐利几分,赵祉这番话颇有些将人架在火上一般,赵祉作为一个儿子对亲生母亲的孝心是如此大度,太后倘使真地做了谋篡之事,倒显得太后不顾念母子情分。

    何况,当年一桩未曾为人熟知的宫闱秘事,太后并非赵祉的亲生母亲,太后越咄咄逼人,一旦这件事被摆出明面,若大事不成,太后和俞家便越被动。

    太后没有继续试探下去,赵祉身为一国之主都答应下来,她便对众人道:“重九之时,吾将亲往景德寺行明堂祭礼,此事——不会有任何更改!符忱,明堂祭礼就交由你亲自去办——”

    赵氏王族之人的目光落在符忱身上,便露出几分想将其生吞活剥的意味。

    符忱自然不是毫无所感,却在太后直视的目光下,拱手道:“是——”

    太后如此慎而重之,可见太后重九之事亲自主持明堂祭祀之礼的决心,而旁人定然轻易更改不了,苏缦在想,到底该如何帮赵祉将这事转作为利处。

    太后说出这件事是如此突然,猝不及防便被敲定了下来,再度去看赵祉,他同样眼中幽晦。

    内侍进来询问是否可以让使者领贡狮和贡象开始表演,赵祉颔首道:“开始罢——”

    随即,在欢乐的异域音乐里,驯狮和驯象被领了进来,它们身上装扮了铃铛和锦缎,行走之处,便发出一阵铃铃铃的声音,清脆入耳。

    驯狮在大殿内绕过一圈后,占城国的使者领着五六只驯象行至御座之前,正让大象用鼻子卷起酒杯送上给赵祉之时,那大象似乎疯了一般猛颠簸几下身子抬起前蹄朝赵祉踩去,事情太过突然,薛义荣急骤地挡在赵祉身前,眼见要被疯象踩没过去,一个手持长枪的禁卫舞着长枪冲了过来,刺入象额之上。

    大象四肢抽搐地动了起来,禁卫抽走长枪,又从象的天灵盖处穿过,疯象瞬间倒地,它的重量仿佛使得大殿都震动了三震。

    禁卫挡在皇帝和薛义荣之前持着沾血的长枪做出防备之姿,因为这只疯象的死去,大殿内其他四五只狮子嗅到血腥的味道上前撕咬,使者们手忙脚乱,其他大象也狂躁不安地在殿内四处奔跑游走,一时之间,殿内慌乱作一团。

    不时听见惨叫的声音,苏缦循声去看,竟然是穿着青灰襕袍的侍女被大象踩在脚下,一只腿挪不出来,血肉模糊。

    此时,背后的繁景惊叫道:“姐姐——小心!”

    苏缦猛地被繁景推开了去,苏缦转首,那大象顶着锋利无比的象牙躁动无比地朝她的位置戳刺,繁景肩头一侧被象牙刺穿流血。

    苏缦面上刹那失色,踩到桌案之上,用力将繁景夺了回来,繁景肩头血流不止,整个人都昏了过去,大殿内乱成一团,飘动的帷幔后不时传出惊慌声夹杂着惨叫声。

    身旁有利刃刺入象躯的声音,苏缦一回头,便是定王拿着腰间的刀,血顺着刀背流下,双目对视之中,苏缦眼中酝了一些异色,恰在这时,薛义荣赶了过来,从苏缦怀中抱过繁景急声道:“繁景受了伤,娘子将她交予臣,臣替她寻带的医官处理伤口。”

    苏缦略一点头,转首时,定王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那象因受了伤蜷缩倒地发出阵阵哀鸣。

    苏缦同其他惊慌的人跑到殿外的空地处,一眨眼,皇帝太后、皇后都来到了这里,不少人瘸拐着或是受了伤流着血,不是方才践踏所伤,就是被焦躁不安的大象们刺伤、踩伤。

    从大殿里急急忙忙退出来的使者们则是下跪请罪,占城国的使者最先道:“大昭国陛下,驯象迁运过来后,那只发疯的大象怀孕流产之后性情从稳定变得狂躁,这才会在刚才敬酒对大昭国陛下不敬,我王绝对没有要与大昭国陛下交恶的意思——我肯定,这是一个意外。”

    三佛齐的使者也解释道:“大昭国陛下,驯狮是闻到血肉的气味才会变得不受控制上前分食死象,并未伤人——还请大昭国陛下明察。”

    苏缦心想,两国使者的话并无逻辑之误,难道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但皇帝若为驯象所伤,死于芳林园,赵祉的生母也好,赵祉的皇位也好,没有人会记挂他,太后顺承天命、主持朝堂,即为新帝,于她明着辅政的十几年光阴里也算不得什么。

    众人从惊慌之中回神,便听见赵祉道:“朕知道无论是三佛齐还是占城国并未有与我大昭交恶的意思,但是今日乃是中秋,发生如此恶劣之事,叫众人心中难安——驯狮朕可以留下,表示朕并未因此受到影响,而占城国的驯象全部原路带回,下次国主捡择新的贡品送来罢——”

    赵祉恩威并施,表示自己身为大昭陛下的话语权。

    原本慌乱不已的占城国使者立即谢恩道:“大昭国陛下明察——使者回去,一定告诉我国主大昭国陛下的明察之恩。”

    三佛齐使者也道谢,“多谢大昭国陛下接受吾主进贡的驯狮。”

    在赵祉的宽容大度下,此事虽然告一段落,安抚受伤的臣子宫人也刻不容缓,还好皇帝外出会带足翰林院的医官,众人诊治身体之时便都留在芳林园的小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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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苏缦去看望繁景的伤势,繁景失血面色苍白,好在清醒过来,一双眼仍然灵动如小鹿似的,肩头缠绕了绷带,想是已经上过药了,一见了她过来便扑腾着要起来,反被一旁的薛义荣按住,温声道:“你还受伤,莫要牵动伤口——”

    繁景脸颊腾红起来,仿佛后知后觉道:“哥哥,我知道啦——”

    苏缦缓缓一笑,蹲到繁景躺的竹簟旁,薛义荣拿着水打湿过的青色绢帕覆在她额前,看着繁景恹恹的神色,苏缦心头有些不是滋味,问道:“她发烧了吗?”

    薛义荣颔首道:“多谢娘子关心,繁景还只是有点发烧,温度没有过高——有医官在。”

    繁景看了薛义荣一眼,转而对苏缦拼命解释道:“姐姐,我身体很好,从小就帮奶奶干活,皮糙肉厚,一定不会有事的。”

    苏缦摸了摸繁景的额发,同薛义荣道:“帮我照顾好她。”

    苏缦走出了殿外,站在一株柿子树下,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可以不惜命去做事的人——想起繁景推开她去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原来她也是值得别人付出生命也要保护的人吗?

    这时,有脚步声向她这里走近,苏缦略一转首,便见画莹扶着苏云珠过来,苏缦蓦然想起定王乍然出现在她身前以刀刺入象躯的举动,不知苏云珠、她看到了吗?

    苏云珠走近,面上露出一抹小巧的笑,伸出双手拉住苏缦的手臂,“庆幸四姐姐没事,我过来,是想感激四姐姐——我、不是来炫耀自己如今过的日子——我只是心里感激姐姐。”

    苏缦抬眸看向苏云珠,她那胆怯的面庞上露出一丝勇气来,“我生下这个孩子,便够了——我的一切都是姐姐带给我的,即便姐姐如今在宫里有尚、杨美人争宠,倘若姐姐需要,我一定设法帮姐姐,如今、我也算是在定王府能有些话语之权,可我知道,这一切本该是姐姐的。”

    苏云珠话语里透着愧疚,又含着冀望能帮到她的意思,她如今也算是逃出苏府受人欺凌的日子,便要转过来,证明自己对她可以报还,语气之中透着急切。

    苏缦浅笑道:“多谢定王侧妃——云珠,你如今已经是定王府的主子,生下了宗曦,没有什么本来是我的。”

    苏云珠知道她这么说一定是没有怪她的意思,她便立即道:“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姐姐——我想帮姐姐,姐姐可否需要云珠让王妃帮忙挑拣新人入宫去夺尚杨的宠爱,以此帮助姐姐?”

    苏缦笑道:“云珠,你的好意我心领,如今我在宫里的日子过得也很好——你在定王府的日子也过得顺遂,这样,便已经够了。”

    苏云珠想着苏缦比她自己有本事,何贤妃和生了皇子的朱充仪都和她要好,总觉得她一定可以在宫中位置不低,日后也许能成为她的倚仗,她早就存了不管丈夫定王如何对苏缦情深,她都一定要依附这位身为宫妃的姐姐。

    定王对她并无情意,不止是她,王妃也是,她原本的因为换嫁担忧被定王退回苏府时常的惊颤已经因为这个孩子带来地位的安心所取代,定王对她没有夫妻的怜爱,甚至不肯同房,她也不会对定王有丈夫的占有欲。

    她便道:“云珠一直心中记挂姐姐,在苏府,姐姐对我最好,姐姐日后但有吩咐,云珠定会效劳。”

    苏缦注视着眼前神色恳切的苏云珠,一笑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