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我乌发披肩,环佩而立,抬手轻摄,檐角挂着的铃铛便落入手中,触感微凉,是那颠沛多次的铃铛。
不过手中这个模样崭新,散发莹莹润泽。
仙鹿和鹤踱步停至我的身后,我伸出手,最大的鹿便将鼻子往我手心拱。
一切与仙人记忆里的仙都一般无二。
昨日种种仿若黄粱一梦,伸手紧握,只觉隔了层薄纱,看不真切,道不分明。
所以,我的剑呢?
忽地,一声鹤啼传来,未见其人,声音却已至我的仙殿门口,我只能暂且搁置寻找暗月剑的打算。
思索再三,我并未出去,而是一撩袖袍,施施然坐回原位。
来人行至殿外,敲敲门,我并未应答。
“郁负雪?郁负雪!”那人高声唤道,半天未闻回应,他喃喃,“诶?这仙铃已经取下,按道理说,人应该回来了才是。”
我眼眸微闪,出现在殿门外。
那人正欲再敲,突然感觉身后多出一人,一回头,吓得一抖,我却是皱紧眉头望着他。
这人我认识,白玉仙都掌管命格的仙,名唤司玉慎,也是我的好友之一。
“吓我一跳,怎么这样看着我?”
司玉慎拍拍心口,长袖直晃,见我仍是不答,他神色微敛,略带新奇地上下打量着我:“什么啊,郁负雪,你不会渡劫回来傻了吧?”
“司玉慎?”
“啊,干嘛?”司玉慎应道。
我瞳孔微缩,心跳没来由的乱了。
“你说我是什么?”
司玉慎顿住,不确定地回答:“你是天之骄子年少飞升,白玉仙都最高战力,仙元仙资无人能及,千万年稳坐……”
我沉声打断他的话:“我是说,你刚刚说渡劫,这是什么意思?”
司玉慎奇道:“嘿?”
他绕着我转圈,我却脚步轻移,始终面对着他,防备姿态明显。
司玉慎停下,定定看我半晌,扭头要走:“奇了,奇了,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变傻,我得去跟那群家伙说道说道。”
我眉梢一动,无需细想,他口中“那群家伙”的名字便已经出现在我脑中。
甚至我只觉放他离开,片刻后只会有更多人来堵我去路,如同围观珍奇异兽。
“……站住。”我叫住司玉慎。
他立刻转身,摊开手冲我勾勾指尖。
我凭什么给他东西?
没摁着他揍一顿就不错了,他该知足。
刚想开口讽刺他,临行前李晏京叮嘱的话却莫名出现在我的脑海。
话到嘴边绕了个弯,我看向眼前活灵活现的旧时好友:“先欠着,你先告诉我,你说我渡劫回来,是什么意思。”
司玉慎眼神幽幽,还是收回手:“你此番元神离体,前去凡间渡莲镜劫啊。如今诸事已抛,仙铃已摘,我是看你……哎哟,被你打岔,都忘记我来做什么的了。”
“须弥仙主,请吧,你的仙位授予仪式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始了。”
子时的仪式?
被他这么一说,我顿时有些恍惚。
哦,我好像的确因修为达到瓶颈,仙元滞转,才被好友司玉慎告知,是时候下凡历莲镜劫了,这可是每位仙人最难的一道劫数。
还好我平安归来了。
“原来是莲镜劫。”我稍稍放松。
司玉慎跟着点头:“看来就连你也不能避免啊,上次回来一个,愣是把他仙殿里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二话不说还要往凡尘跳,这凡尘有什么好的,俗人愚昧、万物脆弱……”
我正跟着他往殿外走,司玉慎为了让我缓过那阵劲儿,没有强拉着我腾云或驾鹤。
闻言,我脚步一顿,眉头紧蹙:“你们不是向来对凡尘赞誉有加,颇为爱护吗?”
他们曾为凡尘以身抵挡天外天之魔,怎么会一口一个俗人,嘲讽他们脆弱。
司玉慎侧了点头,疑惑:“谁们?怎么把你自个儿划出去了?‘凡尘有什么好的’这话你不经常挂嘴边吗?”
好像的确如此。
听见他的声音,我的警惕渐渐消散,不由得低头哂笑:“好像是,看来我这历劫影响还未过,实在抱歉,司玉慎。”
“哎呀,无妨。”
司玉慎善解人意,回头想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我仍是下意识后撤,退开好几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无所谓地摆摆:“我懂,不必多言、不必多言。”
虽说这司玉慎是我的好友,可此番相见,我却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历劫当真不容小觑,看来事后得去找人帮我把前尘旧梦清除一番了。
我亦步亦趋跟着司玉慎,正当我疑惑为何一路不见其他人影时,转过转角,右侧是一大片空地。
一群衣着各异的仙人围着,中间是两只格格不入的天外天域魔,身约十四尺,黑底红眼,邪气冲天。
它们分别手持长刺、巨斧。
我刹住脚步,走到廊边:“这是……”
司玉慎站到我身边,与我一同驻足远望,似叹非叹道:“啊,对,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两只天外天的魔,烦人得很。”
他扭头问询:“与咱仙都的风格实在不匹配,煞风景得很,对吧?他们就交给其他人吧,我们还有正事要忙呢。”
我道:“天外天破了?”
司玉慎睁大眼睛:“没有!你怎么会这样说呢?真要破了那还得了?”
我没再多问,脚踏廊边美人靠,飞身前往空地,那两只天外天域魔见到我,顿时躁动起来,发出不似人的怒吼。
司玉慎随后而来,我瞥他一眼:“诶,你来这儿做什么?莫不是想亲自动手?历劫时的厮杀渡难没有过足瘾?”
我和他站在最外围,看着众人交错攻击两只域魔,仙元不要命地放出。
“为何不杀他们?”
司玉慎端着手,眼底带着兴奋,听见我的声音,眨眨眼回过神,神色恢复如常。
“我们同这些东西做了那么久的邻居,总该研究研究,捉不住或许便杀了。”
这时,有人注意到我们。
“是司玉慎和郁负雪!”
“郁负雪回来了!喂!要不要来试试手?”
我耳尖微动,视线转向说话的仙人。
试手?
可我好像还缺些什么。
也不对,我好像没有固定的仙器,什么东西抓到手里,不消片刻,都能被我用来对敌。
说起来,这等悟性我怎么现在才想起。
“诶!小心!”
“快闪开!”
就在我出神犹疑之际,手持长刺的域魔高高跳起,旋身掷出武器。
我听见众人厉呵,余光瞥见黑影袭来,下意识伸手将其握住。
出乎意料的是,本该带着必杀的攻击,却轻飘如细雨,我没用多大力气,便接住长刺。
司玉慎没我强悍,他仿佛后知后觉靠近,先是眸光凶戾的扫视那两只域魔,接着露出担惊受怕的模样。
“吓死我了,还好你没有出事。”
我莫名听不出什么为我担忧的情感。
虚伪,他分明期待我出事。
我放下手,有些愣怔。
嗯?我怎么会这样想司玉慎?
我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手中长刺,目光也从司玉慎的脸上移开,看向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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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开众仙,身形一闪,不知逃到哪儿去的两只域魔。
司玉慎低声咂舌:“啧,跑了啊。”
我立着没动,总有些在意,随口附和司玉慎,问道:“你不去追?”
突然,我摩挲长刺的动作一停,眼眸沉沉看向司玉慎,就见他轻松耸肩,指着已经飞身离开的几位仙人。
“不是有人去了吗?我说郁负雪,你可还记得你的授位大典了?郁负雪,须弥仙主,您对自个儿上点心好不好?”
我眼睫微颤,默然片刻,倏地笑开,好似对大典起了兴趣,追问:“好好好,我的错,这次大典都有谁?那几个看不上我的可别邀请,小心我当众揍了他们。”
司玉慎佯装生气:“当然没有!知道你天下地下无人能及!看把你能的!”
他咬着牙笑,想伸腿踹我一脚,被我淡笑躲开,司玉慎轻哼,一本正经掸掸衣袖,开始同我报出大典上的人名。
我却心不在焉,再三看向手中被我缩成长剑大小的域魔长刺,指腹抚过一处地方。
从表面看去,长刺还是那丑陋且粗糙的模样,移开视线,仔细触摸,形状却像一柄剑。
指腹之下,恰是一轮凹陷的弯月。
我指尖微动,隐去手中长刺身形,域魔逃窜,路上便不再只有我和司玉慎。
其余人见到我们,大多都下意识迈出几步,很快停了下来,万分欣喜的同我打招呼。
“这不是小负雪嘛!”
“负雪历劫回来啦!”
“郁负雪!我这儿新造出了些好酒美食!待会我们来叙叙旧啊!”
“一日不见,如同多日不见啊!”
我将心神分出小半放在暗月剑上,不断推着我滞涩的记忆。
我是谁?暗月剑从何而来?我在白玉仙都做什么?当真是历劫归来吗?
随着我不停审问自己,眼前场景忽然闪烁,明暗交替,像将熄未熄的烛火。
我轻轻蹙眉,面色冷淡,偶尔点头示意。
抬眸间,记忆忽如破镜而出,我想起同程月舒坠入剑阁深壑前的一切。
白玉仙都已然覆灭!
天外天封印大开,域魔杀入仙都,众仙为保凡尘,联手相抗,推我入界,寻找断天道野心之法。
我历经千难,得众人托举才侥幸存活,哪是什么历劫归来!
想通的那一刹那,再眨眼时,仙气飘渺的白玉仙都变得昏暗无光,天地间俱是血色。
行走的长廊玉砖破碎,廊柱断裂,眼前飘过浓郁的魔气。
呼吸间都是腐朽、灰烬与破败的味道。
再向两旁看去,诸多身量奇高的天外天域魔正流着涎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有的眼睛颇多,不用转身,视线便可随我而动。
耳边那些清晰的话变成晦涩难懂的低吼。
前方的司玉慎也变为佝偻脊背的域魔,它仍在带路,看起来灵智颇高。
垂眸扫过手中长刺,正是在剑阁巨山之顶,被我松开后,掉入深壑中的暗月剑。
眼前景象只维持短短一瞬,很快,视野重新变得明亮清晰,低头看去,玉砖倒映出我模糊的身影。
我又变回乌发蓝袍的模样。
一路走过,如此反复。
听见我的笑声,前方正在絮叨的司玉慎止住话语,转过头,带着深意打量我。
我毫不避讳地回视:“怎么?”
司玉慎眼睛微眯,笑道:“郁负雪,笑什么呢?有好事可不能憋着不告诉我啊!我也想笑一笑,乐呵乐呵。”
我敷衍道:“没什么,喜事将近罢了。”
白玉仙都授封仙位,天道必须在场旁观,而我想要的“天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