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秀珠换了鞋,径直上楼洗澡。
热水冲在脸上,她才觉得自己从希弗那场无声的交锋里缓了过来。
洗完澡,她套上那件浅蓝色的绸缎睡衣,头发还半湿着,就跑进了书房,霸占了沈彦廷的书桌,打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沈彦廷洗完澡出来,卧室里没有人。
他擦着头发在客厅走了一圈,又推开客房的门看了看,最后在书房找到了她。
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水珠还挂在他的锁骨窝里,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滑,滑进睡袍敞开的领口深处。
他的头发半湿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发梢还滴着水,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里走出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但又不舍得移开目光的美。
但荷尔蒙爆棚的人,等不到欣赏的人,也是徒劳。
她根本没有看他。
沈彦廷倒了一杯威士忌,他坐在正对着书桌的单人椅上,端着酒杯,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像在品一杯酒,又像在享用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
他的目光实在太强烈了,像一束聚光灯打身上,无可回避。
秀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
她缓缓抬起头,表情小心翼翼。
“我觉得今天我应该拿满分。”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认真的自我肯定,“你可以别这样看我了吗?”
沈彦廷嗤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很快又收了回去。
“你要是把这当作考试,大可不必。”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我会判你零分。”
秀珠瞪大了眼睛,大为震惊。
她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书桌边缘。
“不是你引导希弗来找我的吗?”她带着委屈,“我这次可是完全充分相信了你的判断。”
吃一堑长一智,上次沈柏舟的事情吃了亏,这次她高度警惕。
沈彦廷的脸色冷淡了下来,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是无奈的了然。
“一旦你认为是考试,认为我想要你做的是标准答案,”他的声音放慢了,“那我就不满意。”
秀珠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明白。
“为什么?”她走出书桌背后,走到他的面前。
沈彦廷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她的左胸口,心脏的位置,像在敲一扇门。
“小姐,你问问这里。”他的目光从胸口移回她的眼睛,“到底是你不同意,还是我不同意?你不同意,是在乎我。我不同意,是因为你怕我生气。”
秀珠怔住了。
他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一颗被扔进了迷宫里的弹珠,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恍然大悟。
他不仅要秀珠这样做,还要她发自肺腑地这样做。
秀珠环顾四周,想找个趁手的家伙敲晕自己,这样就不必面对如此魔鬼的他了。
看来看去,目光落在那杯他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上。
她端起来,一仰头,全部灌进了喉咙。
沈彦廷都没来得及阻拦。
威士忌是高度酒,辛辣的液体像一条火蛇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皱巴巴地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击中了一枪。
她掐着自己的脖子,嘴巴微张,眼神涣散,有点想把刚灌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沈彦廷勾了勾手指:“过来。”
秀珠像是他的傀儡,乖乖上前一步,仰着脸看他,眼眶因为被烈酒呛到而泛着红。
沈彦廷拽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她跌进了他的怀里,坐在他的大腿上。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前胸,掌心贴着她的胸骨,五指微微张开,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
“我给你拍一拍。”他的手掌在她胸口轻轻拍了两下。
但拍了两下之后,他的手掌没有收回去,而是沿着她的胸口一路下移,从胸骨到肋骨,从肋骨到腰侧,从腰侧到……
秀珠低头看着他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又来了,只纵火,不收拾。
每一次都把她撩拨到边缘,然后停下来。
秀珠头昏脑涨,被他耍得团团转。
她靠在他肩膀上,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又急又碎,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想,她给了沈彦廷一杯水,但他要的是整个太平洋。
她该怎么填满他?
转眼间,农历新年将至。
沈彦廷要飞回马来亚过年。圣诞节他已经缺席了,新年是无论如何都要在沈宅度过的。
沈彦廷没有行李,纽约和马来亚都有他的家,他只需要登机就可以了。
秀珠送他上飞机。
湾流G200安静地伫立在肯尼迪机场的私人停机坪上,白色的机身,机尾上印着沈氏家族的徽章。
冬日的阳光照在机身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舱门敞开着,全体机组人员站在通道两侧,面带微笑,双手交叠在身前。
秀珠第一次登上私人飞机,脚步踩在舷梯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机舱内的装潢比她住过的任何酒店都要奢华,米白色的真皮座椅,深色的实木饰板,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像踩在云端。
她很想控制自己的表情,但大概就是越控制越露怯吧。
沈彦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颗转来转去的脑袋。
“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那扇关着的卧室门,“睡一觉就到了。”
秀珠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和鼻梁上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皮肤。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踮起脚尖,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拥抱。
她的鼻尖蹭着他的锁骨,闻到了他身上那熟悉的檀香味。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飞也似的跑下了舷梯。
隔着厚厚的玻璃,她站在航站楼,看着那架湾流G200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慢慢醒来。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机头抬了起来,整个机身离开了地面,斜斜地插进了冬日灰蓝色的天空。
秀珠站在航站楼里,目送那架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消失在了云层后面。
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纽约的中国年氛围十分浓厚。
秀珠走在曼哈顿的街头,走到哪里都能听到那首熟悉的《恭喜发财》。
刘天王的声音穿过了岁月的沉淀,飞跃了太平洋,落在她的耳畔。
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乡。不是柔佛,是她真正的家乡,那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渔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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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离世后,故乡还有谁呢?没有谁了。
她坐在麦当劳门口的台阶上,啃着一个甜筒。
纽约的一月冷得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坐在那里,吃了一肚子冰。
除夕当天,秀珠从亚超买了一大堆食材和装饰品,大包小包地拎回了One57。
对联、福字、窗花、年画、干鱿鱼、香菇、五花肉、白菜、面粉、擀面杖……
她买了整整两袋,手指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出了两道红印。
这是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私密空间,她对One57的熟悉超过了上东区的别墅。
别墅太大了,她不想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她铺开了对联,煞有介事地贴在之前住过的卧室门口。
她踮着脚尖,把对联的边角按平,退后两步一看,贴歪了。
她在客厅的落地窗上贴上大小不一的“福”字,倒着贴的,寓意“福到了”。
下午六点半,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放春晚的先导片了。
镜头扫过演播大厅,采访了各类参演的嘉宾,有人在说“今年是我第一次上春晚很激动”,有人在说“祝全国观众新年快乐”。
那些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热闹的,喜庆的,隔着一层屏幕的距离。
秀珠把沙发后面的书桌清理了出来,铺上大大的塑料垫子,在上面和面、擀面。
面粉扬起来,沾在她的睡衣上、脸上、头发上。
她的手艺还行,擀出来的饺子皮中间厚边缘薄,圆圆的。
她包出来的饺子胖嘟嘟的,一个一个排在撒了面粉的桌面上,像一排圆滚滚的福娃。
她欣喜地看着那些饺子,拿起手机,不顾手上还沾着面粉,对着那几个胖饺子拍了好几张。
选了一张最满意的,发给了沈彦廷。
她放下手机,没有等他回复,她知道他今晚一定很忙
她继续包饺子,把剩下的面皮全部包完,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饺子下锅了,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转着圈,都很争气,没有一颗露馅儿。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捧着碗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春晚一边吃饺子。
电视里,主持人穿着大红色的礼服,笑容满面地念着贺词。
舞台上的灯光璀璨,演员们载歌载舞,观众席里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秀珠蘸了醋和辣椒油,咬了一口饺子。
不知道是不是底料调得太辣了,她吃了两颗,眼泪就流了下来。
眼眶里的水止不住地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了碗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沈彦廷没有回她的消息。
沈宅的除夕夜阵仗很大,他不可能随时看手机,她理解。
但电视里越热闹,她越想他。
她放下饺子碗,关掉电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落地窗外,曼哈顿的夜景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帝国大厦亮着红黄两色的灯光,为了庆祝中国年。
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她,这是沈彦廷为她打造的“安全屋”。
而她已经被宠坏了,不想再一个人了。
秀珠起身洗碗,打扫卫生,穿衣服下楼。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冷风扑面而来。
她坐上出租车,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