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之时,还未入冬。
汪洋之下,尚未有一具沉棺。
还没抵达需要核实的情报地点,在这个林荫密布的地方,等待乌头草的是鬼影冰冷而鲜活的伏击。
好在对方似乎拥有意识与生命。飞蛾的诡异图案被不知藏身哪片阴影中的视线清晰地捕捉、传递给大脑,天地瞬间失去了方位。
然而,来自地狱的死亡气息很快反包围了幻境的主人。藏在乌头草的领域之内悄无声息地蔓延,敌人的幻觉在不知不觉间掌控了他的“大脑”——面具本体的意识。连绵的漆黑山脉将他包围,向上的道路似乎也没有尽头。
乌头草已经“活”了太久,也曾思考过无数次死亡。关于载体的使用寿命,关于跟着白兰大人归于尤尼麾下后、不便再挑选无辜人类寄宿的问题……
关于如同“那个记忆”里牺牲的可能性,也关于自己“死亡”后注定会去往地狱。
“铁围之内,地狱在中”。
从一开始,他就赢不了这场幻觉。
面具寸寸崩裂。
乌头草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铁围山影,看着自己用尽全力后、隐约可见的那只刻写着“一”的轮回之眼,终究是放弃了抵抗,安静地迎来了自己的终结——
眼瞳上的数字变换回“六”,幻象也重归于静。多纳德从僧侣的尸体取下指环,戴在自己的手指上。
“开始吧。”
他发号施令。并不遥远的城镇,和平突然迎来藤蔓与炮火的洗礼。
——但轮回的故事,尚在途中。
--目标40 玛雷指环·2·屠杀--
当火焰将藤蔓灼烧,记忆中的那个贫穷村落和眼前尸横遍野的景象重合。寥寥无几的生还者躲在远处,或瑟瑟发抖、或眼神死寂地看着战斗的中心。
——如果说自己这种人为了生存互相掠夺是错误……那这些人又是为了什么?和最初的“白兰大人”一样,为了乐趣?为了野心?
霸王龙模样的男人高高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底下的同伴被死而复生的藤蔓活活撕碎——随后在头颅所在的地方重新生出肢体;本该死去的断肢之一也借着藤蔓的摆动弹向远处,纠缠上白发红眼的吸血鬼。限制完成的瞬间,三道橙光伴着龙吟飞驰而过,将目标眉心、脖颈和胸口精准洞穿。
失去主人的火焰供给,藤蔓们突然重重地砸回地面,却依旧缓慢地蠕动着,将唯一停留在地面的蜥蜴人死死缠住。本体之外的断肢则慢慢灰败,最终彻底失去了活性。半死的吸血鬼也趁机摆脱了束缚。
失血很快停止,贯穿的伤口也逐渐愈合。白兰和石榴还在尝试继续攻击,却被刚“死”过一次、意识不甚清晰的猎物挣扎着避开了致命的部分,直到完全恢复成平时那般妖异的美貌,并警惕着不再轻易被他们控制住行动。
“白兰大人!”雏菊略显惊恐地将束缚撑开、撕碎,新的藤蔓却不依不饶地攀了过来,“这些藤蔓——”他想起方才缠上吸血鬼的断肢的情况,补充道,“还有这个女人本体,都会吸收生命力!”
如果说此前“Vampiro”仅仅是一个基于外貌的代号,今日之后,它已经是能直达能力本质的称呼。
晴属性的玛雷指环依旧在雏菊手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白兰和石榴的表情却都无法轻松起来。
“桔梗,找机会撤退。还有——
“绝、对、别向尤尼汇报镇上的情况!”
城镇的另一端,炮火如暴雨般砸落。云棘龙和雨炎屏障艰难地吃下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冲击掀起的气浪也一次次将废墟翻覆。棘龙丛中,收到白兰通信的桔梗大喊着太猿的名字。
“不可能——!”太猿挡开飞石,扛起一个腿部受伤无法移动、却仍有意识的人,“我知道我们的实力只会给你们拖后腿,但是要放弃其他家人逃跑,不可能!!”
“别管我们了。”
被他扛着的人猛地攥住太猿的手臂。鲜血顺着裤脚不断滴落,那人却像感觉不到疼痛般,死死瞪着他。
“你们真正的家人应该是基里奥内罗的其他人才对吧?那就给我活着回去!”
半空中,新的炮火轨迹骤然亮起。轰鸣一层层压下,数道雨炎屏障接连展开,像透明的蓝色伞面般精准拦在落点前方。
“可是——”
“请离开吧。”
并没有泄露通讯内容的野猿猛地转过头,看向说话的老人。
通讯器里,白兰和桔梗都没有试图反复命令他们撤离——毕竟大家都清楚,真正信服白兰的只有六吊花的几人;而眼前的十数名伤者,却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临时用于安置幸存者的地下仓库里,空气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头顶不断传来爆炸与坍塌的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我们这些普通人,哪值得他们这么费劲。那些人的目标,其实是你们吧。”额头缠着绷带的老人缓慢开口,“虽然炮火一直没停,但自从你们出现后,攻击突然就没再刻意锁定我们了。明明打穿这个地下仓库也不是什么难事,不是么?”
“但你们……”
“我们本来就是被你们救下的人。”有其他人听懂了老人的话,打断了少年的反驳,“能活到现在,已经赚了。”
“你们不需要为了我们去死。”
“基里奥内罗已经做得够多了,真的很感谢你们。”
“请离开吧,大家都会理解——”
话音尚未落下,头顶骤然传来一声扭曲的轰鸣。
地下仓库猛地一震。原本勉强支撑的天花板被什么东西直接贯穿,混凝土与钢筋如暴雨般坠落。冲击波掀翻了堆放在角落的物资箱,刺目的火光一瞬间照亮了昏暗空间。
“趴下——!!”
野猿几乎是本能地扑向最近的人,却还是太过遥远。
耳边接连响起骨骼碎裂与人体被撕开的闷响,热浪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方才还在说话的人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被坍塌的钢筋与诡异的黑影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通讯器里传来太猿骤变的声音:“野猿?!发生什么了!”
烟尘翻滚。少年撑着被震得发麻的身体抬起头,瞳孔却骤然放大。
来自地狱的黑影化作雾气消散,露出被轰开的上方缺口。日光在血雾中洒下,一个人影站在那里,向后梳起的黑发被气浪微微吹乱,深色衣装却几乎没沾上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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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色双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狭窄的地狱,右手上,雾属性的玛雷指环正泛着不祥的幽光。
“……多纳德……?”
多纳德毫无感情的目光缓缓落了下来,嘴角还挂着没有温度的笑容。
“雷属性玛雷指环和尤尼在哪?”
耳边嗡嗡作响,通讯器那边似乎有谁在说着什么,近在眼前的多纳德的嘴也一张一合,野猿却怎么也听不清。
要跑吗?γ大哥应该还在回来的路上……其他人都死了吗?实力差距悬殊。那个是玛雷指环?果然……能逃掉吗?出事后就联系不上六吊花的乌头草,会死。身体动不了。怎么会在他手上……要打吗?公主……不可能赢。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思绪一片混沌,不断地、无序地翻涌着,最终只剩下一片空白。
多纳德安静地等待了片刻,随后微微垂眸。
算了,本来也没打算这么轻易就能得到结果。但把活着的人杀光之前,总能引出“他们”吧。
漆黑的山影在缺口上方凝聚,就要轰然下压——
“砰!!”
橙色火焰自远处而来,骤然贯穿烟尘,精准命中了山体。爆炸声中,原本凝实的黑影猛地一滞;几乎就在下一瞬间,刺眼的电光掠过,将野猿拽回了地面,崩塌的山影也将将擦着残影砸下。
“没有Ombra(影子)!”
γ带着野猿向远处飞奔。然而视野的尽头,似有山影连绵拔地而起、将他们围困,又不断向内逼近。
通讯中只剩下了滋滋作响的杂音,他锲而不舍地尝试将信息传递出去。
“能听见吗?Ombra不在这边!”
“白兰大人”“白兰”,他听见耳麦中有人这样称呼自己。
但他没有做出决策的选项。
Ombra的信息成功传递了出来——作为多纳德阵营的主将之一却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除了将目标指向尤尼,想不到其他可能。
赶回基里奥内罗家族?先前往γ那边支援?用于决策的时间并不漫长,白兰只犹豫了一小会儿是否要留下来继续拖住吉内芙拉,毕竟看上去石榴、雏菊甚至自己和她的相性都并不佳。
就在他出手狙击、为γ争取到一瞬机会之前,雏菊死了。
以雏菊和晴之指环的能力,他的恢复力本该能够支撑他硬抗住吉内芙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长到同盟家族的支援赶到。但眼看着红色火焰突兀地将同伴的身体燃烧,石榴根本考虑不了这么多,甚至无视了白兰的喝止,愤怒地冲向地面,闪身到吸血鬼身前。藤蔓与食人花咬上远古凶兽的身躯;虽比不过雏菊,恢复力同样不弱的石榴根本没把这点吸收放在眼里,龙爪将吉内芙拉的胸膛狠狠贯穿。
这是和最初雏菊缠住吉内芙拉、两人猛攻别无二致的战术,既然拦不住部下,白兰也只能配合——
然而,就在他再次“杀死”吸血鬼前,空洞自脑干路过——同雏菊失去呼吸时的场景如出一辙——在头颅对侧展开一朵巨大的血花。顽强的恢复力和指环的力量理所当然地试图挣扎,最后一点生命却被植物们和敌人的岚炎强行吞噬、分解。
石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