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甩开抽风的靳绍庭，梁琮继续往前走，总算从碎片化的议论里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就是那个男的，听说他之前偷拍了女生的不雅照……”
“啊？这么恶心？那女生怎么没报警？”
“报警对自己的影响更大啊。院里给了处分，记过了好像。本来这事已经压下去了，结果这男的不甘心，又跑来找她复合，女生不同意他就动手了。”
“后来冲上去那个是谁啊？”
“好像是女生的现任男朋友，听说是留学生，德国的还是哪的……”
梁琮的脑袋嗡地大了一圈。
他加快脚步，提高声音：“别拍了！都别拍了！把手机收起来！”
几个正举着手机录像的学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放下。但还有人躲在人群后面偷偷拍，梁琮顾不上一个一个抓，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我是文博学院的老师。这件事学校会处理，在场的同学请配合一下，不要传播未经核实的视频，不要在网上发帖。这不是在维护谁，是在保护你们的同学——明白吗？今天被围观的人是别人，明天就有可能是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不少人点点头，慢慢放下了手机。
梁琮刚松一口气，余光就瞥见了一个让他血压飙升的画面，草坪另一侧，几个人影，朝斗殴中心冲了过去！
正是在食堂跟他打过招呼的那几个考古系学生，扎马尾的女生跑在最前面，嘴里叫着谁的名字，像是认识事件中心的女生。她后面还跟着两个男生，甚至包括那个写报告写得脸色苍白的胡沛然。
梁琮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站住！回来！”
但已经晚了。
几个男生已经冲进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男生中间，胡沛然伸手想去拉那个留学生的胳膊。他的本意是劝架，但打架中的人根本分不清来的是谁。寸头男生一拳挥过来，就朝着胡沛然的颧骨过去了。
“啊！别打！别打了！”几个女生尖叫起来。
场面瞬间更乱了，那个留学生看到有人帮自己，气血上涌，打得更凶，一脚踹在寸头男生的膝盖上，寸头男生踉跄着往后倒，又撞上了旁边一个拉架的学生，几个人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摔成一团。
梁琮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正要冲上去，先听到一阵引擎的轰鸣，来得又快又猛。一眨眼，一辆拉风的黑色跑车就从主干道上拐上了草坪边缘。
车速不快，但和人身搏斗相比，几吨重的车子带来的压迫感完全是碾压式的。
打得红了眼的几个学生纷纷停下手。
寸头男生半跪在地上，扭头看向那辆车。留学生也怔住了，一只脚还踩在寸头男生的鞋上。
所有人都看向那辆法拉利。
车门打开，靳绍庭从驾驶座下来，不紧不慢地关上车门。
“嘿，打够了吗？”
几个男生呆若木鸡，没一个能说话的。
靳绍庭也没有等他们的回答，转头看向梁琮：“梁老师，通知了你们学校保卫处，人马上到。”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保安的口哨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保安从图书馆方向跑过来，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圆圆的，跑得气喘吁吁。
“怎么回事？谁让你们在这儿打架的？谁先动的手？”圆脸保安一边问一边挤进人群，目光掠过靳绍庭，大概是认出了他身后那辆车的价值，语气顿时客气不少，“这位先生，请问您是……”
“肇事者都在这里，那边那个寸头的，是主犯。这个留学生应该是想救人，但也是动手的。那边几个都是劝架的，误伤。”靳绍庭分别指了指几人，条理清晰地安排，“建议分开处理，不要让他们串供。”
梁琮见他三言两语就把这团乱麻给理清楚了，心里的焦躁就像被一只手强行按下去了一些。
但他清楚，事情还远没有结束。围观的人密密麻麻，人手一部手机。视频传上网怎么办？热搜怎么压？更要命的是，那个女生的不雅照如果不甚流传出去，对她的祸害更是不可估量。
这些本不该是梁琮一个普通青年教师该操心的事。可这是倾注了他十年青春的母校，情谊深重；再加上对学弟学妹、对学生的责任感，让他根本无法袖手旁观。
他转头看向靳绍庭，眉头紧锁，语气凝重：“万一这些视频传到网上……”
靳绍庭干脆地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言简意赅地交代道：“京城大学这边出了点事，可能有人拍了视频。你帮我盯着几个平台，有苗头就立刻处理……”
梁琮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就挂了，靳绍庭漆黑的眼睛已经望了过来。
“我公司有专门的舆情监控团队，平时盯着娱乐版的，处理这种小事，顺手得很。”
梁琮心里一松：“谢了。”
很快，保卫处的人到了，辅导员也到了，还有学院主管学生工作的副书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乔。她到场之后先看了女生的伤势，又叫来了校医，然后指挥保安把几个当事人分开带去了不同的办公室。
梁琮跟着去了行政楼的会议室。他是第一目击者之一，需要做笔录。靳绍庭不管自己有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反正一并去了。
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条桌，梁琮和乔副书记对面坐着，靳绍庭非常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
乔副书记先问了梁琮一些基本情况，然后不免疑惑地转向靳绍庭：“这位先生，请问您跟梁老师是？”
靳绍庭语气自然：“朋友。今天来学校找他，碰上了这事儿。刚好我公司有舆情监控的资源，已经安排同事盯着了，如果有视频流出来会第一时间处理。”
闻言乔副书记的眼睛都亮了：“不知道您公司的业务是？”
“影视投资。”靳绍庭并不想多说，简短道，“总之乔书记你放心，这件事不会扩散出去。我已经跟几个主流平台打了招呼，他们不会让这条话题上热搜。”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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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感谢了。这种事处理不好对学校的影响太大了。”
靳绍庭笑了笑：“应该的。对了，梁老师的学生也参与了劝架，受了点伤。那个姓胡的同学，眼角好像被划了，最好去校医院消个毒。”
梁琮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行事利落果决，心思缜密细腻，做起事来更是沉稳内敛、不动声色。
梁琮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靳绍庭的判断可能太武断了。当然，这个人无疑依然是油滑的、步步紧逼的、说话做事都带着明确目的性的。但在这件事上，他处理得堪称完美。
流程走了一个多小时，靳绍庭一个外人，也分毫不吝啬自己的耐心。
乔副书记调取监控，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个寸头男生偷拍女生不雅照的行为之前已经受到过校级处分，这次又公然在校园里对女生动手，性质恶劣，建议留校察看，再下一步就是开除学籍处理。那个留学生虽是见义勇为，但处理方式过激，需要接受批评教育……
当事女生被送往校医院检查，除了基本的医疗，校方还特意安排了心理辅导老师跟进。
梁琮一条条听着，在心里过了几遍，处理得还算妥当。唯一让他担心的是舆论，虽然靳绍庭说已经打了招呼，但网络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从会议室出去以后，他打开微博搜索“京城大学”。没有和斗殴事件有关的新帖。他仔细地又换了几个关键词搜，全都没有。
他这才放下手机，看向靳绍庭。
靳绍庭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放心，都处理好了。”
从行政楼出来，草坪那边恢复了安静，之前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风拂枝叶，光影斑驳，是大学里特有的悠然静谧。
靳绍庭走在梁琮旁边，突然喊了声：“梁老师。”
“嗯？”
“今天处理得很好。”
梁琮看他一眼：“你是说我，还是说你自己？”
靳绍庭轻轻一笑：“都不错。但说真的，你知不知道，你不管不顾冲出去想要拉架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
梁琮拒绝接受调情，淡道：“那可能是心律失常吧。”
靳绍庭直接笑出了声。
那辆法拉利还停在草坪边上，几个保安正围着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琮送佛送到西，然后开口逐客：“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靳绍庭也不多做纠缠，坐进车里，摇下车窗：“今天这顿饭，还算没白蹭。”
梁琮没急着走，也说：“今天的事，多谢了。真的。”
靳绍庭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梁老师，你谢人的样子，比骂人的时候好看多了。”靳绍庭笑着，微微眯起的眼睛一看就不怀好意，果然接下来又是一句，“但……你骂人的时候更性感。”
梁琮懒得接他的调笑，转身便往停车场走去。
直到坐进自己的车，砰地关上车门，才极轻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