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仟孟轻蹙着眉,抬手按着刚刚撞在门上,此时还隐隐作痛的肩膀,微微摇了摇头。
纵使那痛觉依旧不可忽视,但她语气依旧沉稳而冷静:“无事,还能动。”
陈和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终于确信她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松一口气,视线赶忙朝院中的白焱追去。
“阿焱,你们那边如何?”
陈和的视线掠过满目狼藉的喜堂,原本整整齐齐挂在檐下的红绸被肆虐的戾气撕扯断裂,碎成一片一片的布帛漫天飞舞,如无根之木一般,四散飘飞。
堂中香案被掀翻在地,还撞断了一条腿,如今已经是三脚朝天,正孤零零地抵在墙角。桌案上的酒盏碎落一地,半截香烛落在碎瓷之间,融了一半的烛油呈闪电之势覆在地上,烛火已然熄灭。
纸片与礼单散落一院,被那魔气带着四处飘浮,处处都是被搅得狼藉不堪的喜庆物件。
原本温馨缱绻的喜堂,如今已如幻梦破碎一般满目疮痍。
白焱将怀中的温敏敏放了下来,在她落地之前,伸手虚扶住了她的腰,确保她能稳稳落地。
而后他一个转身,将温敏敏挡在了身后。
他半垂着头,额间发丝已经垂落,遮挡住了他的眼睛,一连串的动作不过眨眼间已经完成,温敏敏甚至没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她咬咬牙,心底那份不详的预感更重了。
白焱没有看温敏敏,更没有回答陈和的话。他抑制着肩上突如其来的战栗,手掌覆在胸前,死死按住胸口,指尖重重陷进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显得格外苍白。
他半垂着眼,长睫沉沉压下,微眯的眼眸之中染上杀意,死死盯着林阿木消散的地方。
“阿焱!”
陈和见白焱不做答复,赶忙又唤了一声,此时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三分焦急。
他刚想起身,正准备朝白焱那边过去,胳膊上突然出现一只修长而光洁的手,轻轻拉住了他。
陈和动作一顿,没能起身。
他回眸,发现是身后尹仟孟的手,这才恍过神来,赶忙将心底那份不安与急躁又压了回去。
再抬眸时,已经恢复了身为大师兄的沉稳与理智。
尹仟孟修长的手指因刚刚过于用力崩出一条血痕,如今还在缓缓渗着鲜血,但她丝毫不在意,像没看见似的,抬手指向院落的另一个方向:“大师兄,易游涵还在那边。”
陈和的视线随着尹仟孟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易游涵直直倒在墙下,被墙面拦住出不了院子的碎石、红绸与纸屑密密麻麻落在他的周身。
他一动不动,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周身甚至还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魔气。
陈和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沉,如今局势已经容不得他有半分犹豫。
他当即抬手凝诀,加固了二人面前的法阵,见法阵牢牢隔绝住四下窜动的魔气,这才转头沉声叮嘱尹仟孟:“你待在这里,我去接应易游涵。”
林阿木消散的地方不知何时悄然悬起一颗流光剔透的圆珠,那圆珠通体猩红,内里流转着浓稠浑浊的黑红物质,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薄出滔天魔气。
陈和余光扫过那颗邪珠,心中骤然一凛。
那圆珠的质地与模样,与他那日在林家村停尸院落中搜出的邪物一模一样,更为惊心的是,那珠体深处,还萦绕林阿木身为怨木灵时的残碎气息。
林阿木被人炼化成了至邪之物!
陈和脑子里快速闪过了一个冰冷而刺骨的判断。
可又是谁做的?是在什么时候下的手?
陈和心底带着惊愕,脚下却一步也不敢停,他身形一闪,朝易游涵快步走去。
他原本想穿院而过,这样便能更快一步,可距离那血色圆珠越近,魔气也愈加浓烈,甚至可侵入骨髓,引得人神腑不宁。
陈和举步维艰,不得已,只得调转方向,贴着院墙一点一点挪去。
终于来到易游涵身旁,陈和迅速蹲身,将他扶坐起来。
“游涵,快醒醒!”
陈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仍有出气,他抬手,在易游涵脸上左右拍了拍,试图唤醒昏死过去的他。
见易游涵完全没有应答,陈和立即单膝跪坐,单掌覆在他的后心,将温润的纯阳灵力缓缓渡入他的体内,小心翼翼疏导、驱逐盘踞他体内的魔气。
精纯的灵力顺着经脉游走,一点点逼出易游涵体内乱窜的邪煞之气,易游涵一口泛黑的污血喷在地上,终于睁开了眼。
他如同溺水之人一般,猛猛喘了几口长气,脸上的死气这才褪去几分,胸口的起伏终于平稳。
“大师兄?我这是?”
易游涵看着额间已经渗出汗珠的陈和,一时间竟没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方才那魔气的攻势太急太凶,竟让他瞬间便昏死过去。
“不急,一会儿再说,先与仟孟汇合。”
陈和起身,将易游涵一条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将他搀扶起来。他视线又往白焱那处扫了一遍,直觉要大事不妙。
他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循着魔气最弱的路线,朝着方才设下的结界回撤。
白焱的后脊紧绷着,周身气息沉得吓人,明显是在忍受着什么。
他这副模样落在温敏敏眼中,那日在玄虚秘诀里的画面骤然浮上心头。
太像了,这一幕实在是似曾相识。
她心头一紧,当即伸出手牢牢攥住白焱的胳膊,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急切:“白焱。”
白焱没有作答,温敏敏能感受到自己手下攥着的那片肌肉骤然绷紧,硬得宛如一块石头。她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不由拔高声调,手上也加重了力道,将那个比她高出不少的少年向后一拉。
“白焱!”
白焱压根没有防备她,胳膊上这突如其来的一扯,让他重心一晃,终于被迫转过来了身子。
温敏敏心头猛地一窒,她的预感一丝不差,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白焱的双眸之中,果然是一片猩红。
眼前的少年依旧是那张清俊凌厉的眉眼,可那双盛满猩红的眼眸,已经褪去了方才短暂出现的温和,如今只剩压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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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致的隐忍,与肆意翻涌的戾气。
陌生又骇人。
温敏敏紧紧盯着白焱的双眸,他的长睫微微颤抖,细碎的痛楚顺着眼底蔓延,却又在死死压着翻涌的躁动,不肯泄出半分失态。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前,裹挟着一丝不属于他的、略显陌生的寒凉气息。
白焱也在定定望着温敏敏,他眼底深处的混沌与清明反复拉扯,像是有两股力量在身体内厮杀缠斗,让他周身的气场冷冽又危险。
“白焱,你的眼睛……”
“我没事,等我去解决了那鬼东西。”
不等温敏敏说完,白焱便开口打断了她,他神色之中分明带着身体极度不适的烦躁,但依旧努力地控制着说话的语气,刻意压下嗓音里的暴戾,收敛周身骇人的气场,让自己在温敏敏面前显得不要那样的凶厉。
本命剑已经被他召出,此刻正稳稳握在手上,剑身流转着凛冽电光,噼啪作响的细碎雷光不断跳跃闪烁,落在青石地面,也落在他玄红衣摆之上。
剑光震颤着,忽明忽暗,同它的主人一般,有些不受控制。
他话音刚落,便立刻回过身去,不知是想要立刻除掉那正在作怪的血色珠子,还是不想让温敏敏多看一眼他这副失控的模样。
待他回过身去,眼中神色已经彻底变了,眼底的清明彻底被血色浸染,杀意渐显,凛冽戾气尽数爆发。
他向前一步,手腕骤然翻转,携着满身凌厉灵力,一道磅礴剑气破空劈出。雪白剑势裹挟雷光,直直刺向院中央悬浮的血色圆珠。
可那威势骇人的剑气撞上圆珠的刹那,只激起一层薄薄的血色涟漪。那枚邪珠稳悬半空,纹丝不动,就连表面流转的邪光都未曾黯淡半分。
白焱全力一击,对那血色圆珠竟是毫发无伤。
“阿焱!稳住心神!”
陈和这边已经看清了白焱如今的模样,他本就是青元宗里为数不多知晓白焱身世的人,自知眼下他体内魔气已经有失控的趋势。
易游涵眼睛发直,半张着嘴,显然已经被白焱的状态惊到了,“大……大师兄,白焱师兄的眼睛怎么红了。”
“他受伤了。”
陈和此时并没有心思同他做什么解释,只得随意应付了一句,提起剑就要往白焱身旁去。
可院中肆虐的魔气似是感知到他的意图一般,竟在他面前筑起一层无形之墙,将他隔绝在了十步之外。
任陈和如何劈砍,都无法继续往前一步。
尹仟孟微眯着眼,看着白焱的方向,见陈和被拦在眼前,终于收回视线,赶忙也唤出了佩剑,上前帮忙。
无形之墙没有消失,甚至再一次爆发了刺骨的魔气,将陈和和尹仟孟向后逼去。
尹仟孟蹙着眉,沉着脸看向手中的剑:“不行大师兄,这魔气与我们相克,虽然伤不到我们,但他们要做的,就是把我们拦在此处。”
“看来是一早就设计好了。”
陈和抬眸看向白焱,眉头紧紧锁住,脸上的忧虑更重了。
“我来传讯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