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槐树似是听懂了他这话一般,周身环绕的血色雾霭如同活了似的,竟加速蠕动起来。
白焱剑光如虹,眨眼间已逼近树心。
然而剑锋即将触及树干的刹那,那满树雾霭骤然间翻涌着暴涨,向外急速蔓延了出去。
陈和和温敏敏快步后撤,依旧被那暗红血色尽数裹住。
温敏敏身形一晃,想象中的攻击却没有出现。
周围的黑夜与血雾已然消散,眼前流转的光影渐渐清晰,村落的轮廓如同一幅画卷一般,竟一点点铺展开来。
温敏敏站在光影之外,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只觉得脚下这地虚浮得很,仿佛踩在云雾之中。
她四下望去,寻不见白焱与陈和的身影。
“这是……”她刚要开口,那画卷已经铺至她的脚下,眼前的景象已然流转开来,如落了地一般,突然有了实感。
那光影深处,村落的景象一下子清晰起来。
这……
温敏敏歪了歪脑袋,搞这么大阵仗,这不还是林家村?
她握着剑,自顾自往前走了几步,没敢轻举妄动,谁知道这又是那槐树设下的什么陷阱。
二十步开外突然凭空冒出一个女童,她约莫十岁出头,正独自蜷缩在一处破败的柴房檐下,浑身脏兮兮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件半旧的斗篷,眼神怯怯地望着门外,似乎在眼巴巴地等着什么。
温敏敏脚下步子顿住,一个侧身隐入树后,只探出去半个脑袋。
不知这槐树又在搞什么鬼名堂。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看着十一二岁的男孩正朝着她的方向飞奔而来。
温敏敏下意识想往树后再躲一躲,可那少年的视线穿过她的身子,径直落在了柴房那头,压根不曾往她这边瞧上一眼。
她眨眨眼,看来这是个幻境,里头的人谁也瞧不见她。
她也不再遮掩,索性大大方方走了出来,站到一处视线极佳的地方,双手环胸,看起了这场戏。
这槐树想要他们看到,那她便做个观众,好好来品一品。
要是再来点瓜果茶水就再好不过了。
那少年脚下步子太急,险些被地上一个不明显的坑洼绊倒。他抽出只手护住了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另一只险险撑住地面,到底没让自己摔个狗吃屎。
他站起身,兴冲冲地朝着柴房那头跑去,人还未到,声音已至:“小禾!”
温敏敏眉毛跟着一抬。
咦,莫非这女孩便是林守义口中,殉亡树下的那位林小禾?
她视线跟着那少年移了过去,那这少年……
“阿木哥……”
坐在门槛上的女童怯生生地站起身,声音里满是怯懦与欣喜。
果然是那林小禾的丈夫——林阿木。
温敏敏心底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聪明如她,果然又猜对了。
那唤作阿木的男孩几步跑到近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五个圆圆的烧饼,那烧饼被他一路捂在怀里,此刻还冒着腾腾热气。
“小禾,我娘那边我马上就能说动了,”他把烧饼一一塞进林小禾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憨憨的雀跃,“等下个月,你就搬到我家去住,不用再一个人待在这破柴房里了。”
小禾捧着那几个烧饼,眼圈微微泛红,没有接话。
阿木伸着手,想学着大人的模样在她头顶摸一摸,可一想,又觉得不太妥当,把手僵硬地背过身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先把自己脸憋了个通红。
他努力将语气又软了几分:“你外婆刚走没几日,你一个人在这儿,要是夜里怕了,就去寻我,你在我家院墙外学猫叫,我耳朵好,保准能听见,我爹娘都睡得死,到时候我就偷偷溜出来陪你。”
林小禾垂着的头这才仰起了几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她在听。
林阿木脸色又变得有些局促,干巴巴地说道:“今日我娘盯得紧,我这便得回去了。”他顿了顿,又急急交代,“你别怕,也别省着,往后我天天给你带吃的来。”
小禾这才把怀里那件半旧的斗篷往他手里塞,闷声道:“这斗篷你带回去吧,我不冷,别让你娘瞧见了。”
林阿木还想再推拒两句,被小禾梗着脖子瞪了回去,只得讪讪收下,胡乱往怀里一塞。
他这才转身往回走,走两步便回头望一眼,那小小的身影脚下似粘了泥一般,半拖半停地不舍离去,直到快要看不清小禾的模样,才像是狠下心一般,猛地转过身,飞奔而去。
温敏敏望着他那来去截然不同的两副模样,不自觉勾起了嘴角,这么小的小孩,还挺会疼人,怪不得讨得到媳妇。
林阿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小禾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里饼子一一收进怀中的破布兜里,仔细地整了整。
肚子里突然发出“咕噜”一声,她犹豫了一瞬,只得再次打开了那破布兜子,将最小的一个烧饼取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捧在手中。
“哟,这不是那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吗?”
林小禾正准备咬下第一口,一道稚嫩却刻薄的声音陡然响起。
几个与林小禾年岁相仿的孩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窝蜂似地围了上去,将瘦小的林小禾圈在正中,脸上还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听说你外婆前些日子也没了,”另一个孩子撇着嘴插话,“克死了爹娘,如今又克死了外婆,林小禾,你好吓人,也不知道下一个会克死谁。”
那孩子的脸上一脸童稚,讲出来的话却带着天真的残忍。
林小禾攥紧了手里的烧饼,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咬了一口,重重地咀嚼着,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些刻薄的话尽数隔绝在外。
她自记事起便没了爹娘,听村里人说,她爹娘是外乡逃荒来的,染了疫病去了,撇下她这么个孤女。村里人无子的老妇人看她可怜,将她领回了家里。
老妇人也不算富裕,村里人碍着几分怜悯,谁家有口剩饭剩菜,便随手施舍一些,日子常常过得有一顿没一顿。
村里的孩子知道自家还要给她送饭,时间久了,都不愿再和她玩。只有林阿木真心愿意与她相交,在其他孩子面前处处护着她,可他不过只是个比林小禾大两岁的孩子,又哪能时时顾得上她。
老妇人还在时,倒也没人在面上欺负她,可老妇人也去了,她便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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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依靠。这样的难听话她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听听罢了,现如今,她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林小禾这般想着,又咬下一口烧饼,囫囵咽了下去。
那群孩子见她不接话,越发来了兴致,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她转圈起哄,话越说越难听。
“哎呀,你们瞧她还装作没听见,当自己是村口讨饭的聋子呐。”
几个孩子顿时哄笑成一团。
“别吃了!你也配吃这么好的饼?”
不知道哪个孩子忽然探了手,猛地一巴掌把林小禾手里的饼子拍飞在地,那大半个饼子在地上滚了一圈,重重落下,每一面都粘上了泥土,显然是不能再吃了。
林小禾盯着那烧饼,愣了一瞬,像是被抽走了魂。
“你干什么!”
不知从哪里提取了一丝力气,她骤然抬头,眼中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衣领,用尽了全身力气便要还手。
被揪住衣领的孩子被她这一声大喊唬了一下,真以为她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她那细细的胳膊也不过是将将揪住了自己的衣领,他反手一推,没用多大力气,便将林小禾推倒在地。
“不就是个饼子吗,还你便是了。”那孩子弯腰就将饼子捡了起来,随手朝林小禾抛去。
饼子砸在了林小禾的额角,滑下来时沾上了她眼角的泪滴。
她扶着地爬了起来,眼中透着欲哭不哭的通红,不要命似地朝那孩子扑去。
只是她一人终究不敌一群,没几下便被那几个孩子合力按倒在地,任由她如何挣扎哭喊,也脱不开身,衣衫也扯破了一角,浑身沾满了泥土。
就在这时,一道飞奔的身影骤然出现。
“住手!”
林阿木玩命似地折返而来,气还没喘匀,一个拳头重重砸向了为首的那个孩子。
他打红了眼,连落在自己身上的拳脚也感受不到,只知道一拳一拳砸向欺负林小禾的人。
其他人看他这副急眼了的模样,不敢与他纠缠,一溜烟便四散去了。
“蠢阿木,呆阿木,小心她把你也克死,你打我们,我们这就告诉你娘。”逃跑的孩子见林阿木也不追,回身骂了一句,这才消失在巷尾。
林阿木身上添了几道擦伤,衣袖处还蹭破了一块,渗出丝丝血迹,他却浑然不顾,只顾着一把将哭得浑身发抖的林小禾护在怀里。
“别哭了,”他声音又急又哑,抬手笨拙地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痕,“我不等下个月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家去。”
小禾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揪着他的衣角,不点头,也不摇头。
两人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外缓缓走去。那两道渐行渐远的小小身影,在暮色里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心酸与温暖。
温敏敏望着那两道身影,皱着的眉头这才慢慢展开。
她脚下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想再看看后来的光景,谁知眼前光影骤然一晃,那两道身影转瞬便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她脚下一顿,还未反应过来,额头竟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