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方方正正,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凝着一层暗红色的油光,质地看着黏腻而厚重,宛如凝固多时的血块。
边缘之处,还隐隐可见细碎的白屑嵌在其中,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与阴寒气息。
教人光是站在旁边,都觉得脊背一阵恶寒。
“这是什么东西?”易游涵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尹仟孟脸上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却冷飕飕的:“这东西阴煞之气浓重得反常,绝非寻常邪物。”
陈和上前蹲下身,指尖凝起一缕灵力,隔空探查了一番,声音低沉:“尸油、骨粉,混着某种特殊药材……”
“此物……是人为炼制的至邪之物。”
尹仟孟与易游涵对视一眼,从彼此眼底看出了同样的凝重。
“怪不得这屋子里草药味这么浓,原来不是为了掩盖尸气,而是为了隐藏这玩意儿。”易游涵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紧,“但这是谁放在这里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陈和俯身,隔着方帕子将那邪物从地上拾起,盯着它久久没有说话。
尹仟孟心中似有所想,她垂着眸,再抬眼时,与陈和对上了视线。
陈和皱着眉,眼底一片深沉:“若我所料不差,这村中的怨气骤然浓重,那怨木灵作恶从每年一次加速至日日发作,怕是与这东西脱不了干系。”
陈和三人返回林守义宅院时,暮色已经渐浓,廊下的两盏灯笼早早亮了起来。
白焱不知从何处寻来把竹编躺椅,正懒懒倚坐在天井之下,他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子,封皮上写着《山野奇缘录》几个小字,想来是村中哪个说书先生流传下来的读物。
那话本子里无怪乎是些狐仙报恩之类的乡野趣谈,对仙门修士来说,无聊得很,可他看得倒是专注,眉眼间难得添了几分悠闲。
温敏敏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手里捏着针线,正与那件破了道口子的衣服大眼瞪小眼,大半个时辰过去,愣是只缝出半条歪歪扭扭的毛毛虫。
她捏着针的手指僵硬得很,穿针引线这种活计,这辈子她都没干过一回。
可帮他修补衣服也是她今日亲口所说,出尔反尔实在不是她的性格。没办法,如今她只得硬着头皮,对着那道裂口比划来比划去。
好不容易下了几针,却在他这件上好的衣服上留下了深深的败笔。
温敏敏盯着那凸起的毛毛虫,深深叹了口气,这造型,实在是太不美丽。
她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突然出现的三道身影,如蒙大赦一般,抱着针线和衣物,几步窜到尹仟孟身边,将她拉到了一旁。
她压低声音,神色殷切:“仟孟,好仟孟,快帮帮我,你可会做针线活?”
尹仟孟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不会,未曾学过这些。”
温敏敏脸上的希冀瞬间垮了下去,一旁易游涵却猛然探出个脑袋,兴致勃勃地插了句嘴:“我会呀!”
温敏敏与尹仟孟皆是一怔,齐刷刷看向他。
易游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从随身的储物手环中摸出一枚巴掌大小且造型精巧的银色法器,献宝似地递到温敏敏眼前:“瞧见没,这是缝纫法器,专门用来修补衣物的,往破损处一贴,注入一缕灵力,眨眼工夫便能修复如初,比人工缝的还要平整。”
温敏敏眼睛骤然一亮,一把接过那法器,如获至宝:“世间竟然还有这般好东西?不愧是你啊易游涵,还是你可靠,多谢啦。”
她也不多耽搁,转身就要往厢房里去,准备用这法器速速解决了这桩心事。
“哎,等等,”易游涵却在此时忽然又开了口,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件衣衫上,狐疑地打量了两眼,“你这衣服,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这不是白焱师兄的吗?”
温敏敏脚步骤然一僵,只觉他这话听在耳中,莫名品出几分暧昧的意味来,她一时脸颊微热,忙不迭摆手:“不是,你看岔了。”
说罢,也不等易游涵再多问,攥紧了那件衣衫与法器,脚下生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回了厢房。
坐在廊下的白焱一动未动,手中的话本子这才慢悠悠地翻过一页。
他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那双黑眸低垂着,余光望向她逃也似的背影,一时间收不回视线。
戏弄她,看着她不知所措又不服输的模样,很恶劣,但又让他持续性上瘾,乐此不疲。
陈和跟在后面,最后一个才进了宅子,他望着这一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心底陡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白焱刚入青元宗时,师尊便把他交到了他的手里,他自小陪伴在白焱身边,看着他从一个孩童长成了现在的模样,从天真到消沉,再从消沉到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他之前甚至以为,这世间已没有他真正在意之事。
而如今,他开始与这世道多了一缕奇妙的连接,似乎……越来越有了人味。
林守义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赶忙迎了出来,他脸上堆着惯常的殷勤笑意:“陈仙师,你们可算回来了,晚膳已备好,几位仙师这一日辛苦,快请入席。”
陈和回过神来,拱手应了一礼,“有劳里正惦记。”
林守义忙不迭摆手:“仙师说的哪里话,你们是为了替全村除祸,理应我们全力配合才是,仙师且随意,不必多礼。”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林守义这才躬身告退,张罗晚膳去了。
陈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色微微一沉,片刻后才收回视线,转身朝白焱扬了扬手:“阿焱,去招呼师弟妹们前往正厅吧。”
白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瞧见了林守义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两人对视一眼,白焱没有多问,转身朝天井那头走去。
正厅内,一桌简单的晚饭已经摆好,几人却都没什么心思动筷。
“方才在停尸的偏院,我们寻到了这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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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和率先开口,他声音严肃,将那块被方帕子仔细包好的邪物取出,搁在桌案一角。
温敏敏与白焱对视一眼,凑近了些细看。
那东西表面泛着一层暗红油光,散出的阴寒气息隔着几步远都能感受得到。
“我探查过了,此物由尸油、骨粉,混着邪材炼制而成。”
陈和沉声道,“它可持续散发阴煞之气,若将此物放于近处,便能使怨气持续累积,以滋养邪祟壮大。我猜测,村中这十日邪祟发作愈发频繁,怕是与此物脱不了干系。”
易游涵脸色发白,扒饭的筷子停在半空,一时没了胃口:“这般邪门的东西,究竟是谁炼制出来的?”
“炼制此物需通晓阴煞秘法,绝非寻常村民能有的手段。”尹仟孟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若真要说,世间懂这些的人,怕是也不多。”
温敏敏闻言,心下一动:“说起懂阴煞秘法之人……我们今日在祠堂,倒是也发现了些古怪。”
她将“仙桃请愿”与历年旱灾时间点的诡异重合,还有那本寻不见,疑似被人刻意藏起的族谱一一道来。
“族谱?”陈和眉心一凝,“寻常人家的族谱,向来供奉在祠堂内,怎会寻不着?”
桌上一时静默。
白焱勾着嘴角,脸上神色没什么变化:“把林守义叫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林守义应召而来,一听几人提及族谱,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仙师有所不知,那族谱年久失修,虫蛀得厉害,前些日子已经送去了镇上识字先生那里重新誊抄,想着趁这几日抄录妥当,也好留存后世。”
他尴尬地笑了笑,“此事,确实忘了同几位仙师先说一声。”
他那份慌乱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在场的各个都是人精,怎会放过这一点细节。
“送去几日了?”
白焱盯着他,等了一瞬才开口说话。
林守义被他盯得脊背发紧,他想了想,赶忙回道:“约莫……三四日了。”
“这么不巧,”温敏敏弯着眉眼,看起来人畜无害,“怎么就在我们进村前给送出去了,这可怎么办。”
林守义脸上笑意一僵,忙道:“这……当真也是凑巧,在下刚将那族谱送去,没想到仙师们速度如此之快,后脚便进村了。”
白焱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既然如此,今晚便劳烦里正,将那族谱取回来吧。”
林守义脸色骤然一变:“今、今晚?可这天色已晚,那先生家中怕是早已歇下了……”
“事态紧急,”白焱面上笑着,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语气不容置喙,“我们备些补偿给那先生,想来打搅一次也无甚大碍。”
易游涵一听这话,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立马站起身就往外掏灵石和宝物,“对,林里正你别担心,这事我来安排。”
林守义还欲再推脱几句,却见白焱神色之中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到底没敢再多说,只得讪讪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