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从一旁站出来,畏手畏脚地朝几人走近了些,却依旧站在离那树最远的位置。
“各位仙师,这正是这棵树当年最古怪的地方,大伙眼睁睁看着这树倒了,可第二天,它又自个儿立了起来,那断痕的地方,和人长骨肉似的,这些年一点点又长了出来。”
白焱指尖停在那断口上,不知为何,胸中骤然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口,他身形蓦地僵住,眼底毫无预兆地掠过一丝血色,转瞬间又褪了下去。
他喉头一滚,指尖悄悄掐进掌心,借着这点刺痛压下那阵突然翻涌的魔气。
温敏敏感受到一缕若有似无的魔气,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视线追了过去。
陈和站在白焱身侧,第一时间便感受到了他周身戾气暴涨,脚下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温敏敏投来的视线。
温敏敏被他这半步挡了个严严实实,心底又气又笑:陈和这动作,分明是在提防着她。好好好,好一个仙门弟子间的兄友弟恭。
其他人压根没发现这边的动静,易游涵扇子敲打着掌心,瞧了瞧那槐树,又瞧了瞧林守义,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朝着陈和开口,“大师兄,依我看,此树邪性已显,不若……”
他顿了顿,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陈和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白焱,见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暗暗松了口气。
他冲着易游涵摇了摇头:“不可。此树当年便被砍过一次,非但未死,反倒次日复生,可见强行破坏行不通,兴许还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扑。”
“况且,刚刚我们已经探查过,这树虽看着古怪,但竟无一丝邪气,在没查清楚前贸然动手,日后怕是还有别的祸事。”
他顿了顿,视线在白焱身上停了一瞬,白焱身上方才转瞬而逝的异常,怕是与这树也脱不了干系,陈和的眸色沉了下去,“依我看,此事还需从头查起。”
他绕树一周,转身对众人道:“这树生出了怨木灵,现在却感受不到一丝邪气,要么这怨木灵并非依此树而生,要么,就是它有隐匿自己的本事。”
易游涵:“兴许是昨夜确确实实被白焱师兄除掉了呢?”
陈和:“那便最好,只是我感觉,此事恐怕不像表面这般简单。”
陈和的目光与白焱对上,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似是有了新的计划。
“游涵、仟孟,你们随我去查前些日子殒命那两人的死因,看看是否寻得出旁的线索。”
陈和继续说道:“阿焱与敏敏,你们去祠堂查一查绝户于树下的那户人家,看看是否还有什么当年遗漏的事因。”
易游涵面上蠢蠢欲动,犹豫了一番,依旧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大师兄,我能跟着白焱师兄吗?”
白焱没等陈和开口,直接拒绝了他,“人太多了,行事不便。”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扫了温敏敏一眼。
温敏敏心下一跳,他怕不是连自己也不想带着?她赶忙抢先开口,“大师兄,那我们先去了,晚些时候在林里正家汇合。”
说罢,转身拉起白焱就要走。
白焱看着腕间突然覆上来的那只手,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她拽着走出去两步,一时竟忘了甩开。
“阿焱。”
陈和却在此时唤住了他,伸手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他抬手将白焱拉到了一旁,压低声音,还掐了个诀设下禁制,确保只有他两人听得到,“方才那一瞬……可是体内有什么异动?”
白焱垂着眸,语气淡淡:“无事,或许只是八月将近,体内魔气有些躁动罢了,不必担心。”
陈和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本人都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到底没再多问,最终沉声道:“若是感觉有什么不对,即刻传信,莫要硬撑。”
白焱点头,“嗯“了一声,转身便朝温敏敏那方向走去。
五人就此分作两路,各自领命而去。
温敏敏原本走在白焱身后,见陈和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这才加速跟上他的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她歪着头,细细打量起他墨黑的眸子。
白焱被她这般盯着,脸上依旧云淡风轻,他脚下未停,正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不冷不淡地说道:“看什么看。”
温敏敏往他的方向贴了贴:“方才你的魔气,是不是又压不住了?”
白焱脚步一瞬间慢了半拍,又在温敏敏发现之前立刻恢复,嘴上干巴巴吐出“没有”两个字。
温敏敏紧紧盯着白焱的脸,盯得白焱的眉间又有皱起的趋势,她才肯定地开口:“你在说谎。”
白焱脚下顿住,侧目瞥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这般盯着我做什么,难不成你是鉴魔铜镜化成了人型?”
“用不着鉴魔铜镜。”温敏敏眉眼弯弯,凑得更近了些,“你这话说得太过心虚,连眼神都不敢看我了。”
白焱被她这话堵得一噎,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别开脸去。
温敏敏:“你看你看,你就是不敢看我。”
白焱眉心一跳,转头直直迎上她的视线。
两人就这么僵持对望了片刻,他认命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语气里添了几分烦躁:“今日我触碰到那槐树断口时,不知从何处忽然涌出了一缕怨气,那怨气直慑神府,来得又急又猛,竟引得我体内的魔气跟着震荡了一下。”
他的目光幽深,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可那怨气只出现了一瞬便消失了。”
温敏敏脚步一顿:“怨气?为何我当时没有感觉到?”
她手指托着下巴,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不对,当时好像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这事。”
“你那时为何没说出来,当真一瞬间就没了?”
温敏敏这边三连问完,白焱只浅浅答了个“嗯。”
这话说完,心底莫名轻松了几分,他轻笑了一声,望着温敏敏的眼神里也添了几分促狭:“你们察觉不到,说不定,这又是个为我而做的局呢。”
“白焱,”温敏敏原本严肃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意,她故作感慨地摇了摇头,“我突然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自恋。”
“堂堂青元宗修为第一的弟子,被株破树勾得魔气乱窜,居然还能寻到找回面子的理由。”
白焱斜她一眼,又抬起了脚步,语气淡淡:“那不然呢,难不成天魔宗的人,不惦记我吗?”
他这话引得温敏敏心头一紧,脸上的笑意跟着僵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扬了起来。只是藏在心底的那点心虚还是让她反应慢了半拍,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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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得讪讪瞪他一眼,脚下加快了步子,赌着气走到了前头。
白焱与温敏敏按着林守义给的方向,沿着村中小路,很快便寻到了林家祠堂。
那祠堂坐落在村子最深处,是一座颇有年头的老宅,青灰色的砖墙带上了陈旧的水痕,门楣上悬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隐约能辨出“慎终追远”四个大字。
祠堂大门前空无一人,只孤零零上着一把黄铜锁,锁身锈迹斑斑,瞧着像是许久未曾开启过。
温敏敏:“怎么回事?林家村的人没给咱们开门吗?”
白焱上前,指尖在锁上轻轻一拂,一缕清冽的灵气渗入锁孔,只听“咔”地一声轻响,那锈锁便应声而落。
温敏敏看了眼落在地上的铜锁,夸张地拍了拍手,“好手艺呀,那锁一点没被破坏,咱们宗门里还教这个?”
白焱睨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径直推门而入,一股陈年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祠堂内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烛台上整整齐齐摆着香烛与贡品,却已落满了灰尘,墙角也结着蛛网,看起来长久无人进入。
温敏敏四下打量,目光落在祠堂一侧的木架上,那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泛黄的账册,边角都已卷了毛边。
“这是……”她正欲往木架走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位仙师请稍候!”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温敏敏脚下一顿,只觉得来人有些眼熟。
那人正提着一串钥匙,脚步匆匆地往祠堂赶,额上还渗着细汗,他进门太过着急,跨过门框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
他打量了一番已经敞开的大门,又看了看落在地上的锁,面上讪讪:“这、这门怎的……哎呀,都怪老朽来晚了,还得劳烦小仙师自己开门。”
白焱独自站在一旁,盯着那牌位,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温敏敏见他没有半分接话的意思,只得自己脸上堆起笑,和那老者打了个哈哈:“老人家来得巧,我们这不也是刚到。”
“敢问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朽姓林,名长青,是村里的族老,村人都唤我一声四叔公,”那人一边理着气息一边躬身行礼,“这祠堂的钥匙,向来都在老朽手上,今日守义贤侄叫我来帮小仙师开门,老朽一不小心打了个盹,没想到竟耽误了时辰。”
温敏敏盯着他一讲话就上下抖动的胡子,突然想起,原来他便是几人入村那日,曾开口催促林守义“莫要隐瞒“的年长男子。
四叔公这边和温敏敏讲着话,一双眼睛却一直往那木架的方向瞟,见一直未开口的白焱已经走近了那摞账册,脸色骤然一变,忙不迭抢上前去,一副恨不得拿身子挡住的架势。
“这、这位仙师,这架子上多年未曾打扫了,满是尘土,莫要污了仙师的衣衫。若真弄脏了仙师的衣服,让守义贤侄知道,定会怪我招待不周的。”
“也怪老朽年纪大了,精神头不好,今早竟又睡了过去,不然老朽该叫人将这祠堂打扫干净再请两位小仙师来访的。”
白焱看着拦在自己身前,比他矮了不少的老者,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右手。
四叔公瞧着这只骤然抬起的手,心口一颤,下意识便是一缩,只当自己哪句话触怒了这位仙师,脖子一梗,连眼睛都不敢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