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青思来想去,总是不肯死心。
窥破了一半的秘密总是最挠人心,好戏开了个头却不能亲眼看到尾,最教人辗转反侧。
就这么着,在百爪挠心之下,陆青青再度叩响了谢玄微的殿门。
轻叩一下之后,她的手还未落下,门便开了。
门后,仍是那位老婆婆的脸,这回,老婆婆面上不曾带笑,却请她进了门。
“小修士这边请。”老婆婆伸手为她带路,似是将她当作了贵客,极为恭敬,余光瞧见了她的跛足,却也并未停留。
可陆青青才顾不上留意这些,她一路慢吞吞的,作势以手背抚面颊,趁机东张西望,窥看这殿内的陈设,心里自然是一百个愤慨不平。
凭什么同是内门弟子,这谢玄微却能居于如此奢华之所?天道不公也便罢了,这清音宗上下,也这般不公正,区别对待么?
那老婆婆许是看出了她有意慢步,笑着往一处拱廊指引道:“小姐在茶室相候。”
陆青青面上含笑不语,朝她微一点头,抬步进了那拱廊。
拱廊下,一扇小门微阖,陆青青推开门,便见到了端坐于矮几前的谢玄微。
她一袭素洁白衣,气度冷然,面色淡淡,正是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凄惨受苦之态?
陆青青按下心中千般疑惑万般失望,眼底浮出几分喜色,唤她道:“师姐。”
谢玄微素手一引,引她坐于对面。
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方矮几,相对而坐。
“师妹寻我何事?”谢玄微轻声道。
陆青青将早已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今日早些时候,我在修炼室外偶遇师姐时,深觉师姐神情不对,那石室崩裂,可曾伤着师姐?当时我不敢相问,可心下兀自挂念,便寻了师姐居所,前来拜访。师姐可曾受伤么?”
一番言语下来,她面露忧色,显得十分关切。
陆青青的确关切得很,她迫不及待想知晓一件事,谢玄微究竟是发作了什么病。
是天生有病,是被人陷害,或是两者皆有呢?
方才在外时,她翻来覆去,将过往旧事同今日之事来回细思,还真寻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今日,谢玄微将修炼室四分五裂的威力,分明同三年前,在青云台上觉醒双灵根时一般无二。不久之前的破境,亦是将思过崖那崖洞都摧毁了,更久之前,初入门测灵根时,测灵石也是这么被她震裂了。
陆青青之所以对这桩桩件件记忆犹新,全因这些事发生之日,就是她这个无辜小师妹的倒霉之日,不止是记忆犹新,可以说都刻骨铭心了。
反复推测之后,陆青青终于理出一个头绪来——
莫非如此种种,皆同谢玄微的病有关?原来她不是什么天纵奇才,而是……有病?
若果真如此,那她这个神勇无双,双眼如炬,聪慧又正直的小师妹,为了清音宗上下不被蒙蔽,也为了旁人不再受害,不得不三入虎穴,一探究竟,而后再将此事昭告天下,传扬进每个弟子的耳朵里。
连如何传扬的词儿,她都事先想好了。
“你们崇敬仰慕的谢师姐,可不是天生奇才,而是因为身有怪病,才显得那么威武啊!其实她不过是个有病难治的病秧子小可怜,你们千万不要再高看她了!她其实经常要受常人不能忍之苦痛,大家可怜她可以,但千万千万不能再叫她大师姐了,她已经背负不起你们的众望了啊!”
这个众望,就由她陆青青来背负好了,她这个善良英勇的小师妹,甘愿为宗门同修受苦受累!
谢玄微凝眸,望着咫尺相隔的少女。
看久了,少女的眉眼,其实同记忆中的那双眼,是全然不同的。这双杏眼格外灵动,眼波流转间,自然流露出天真无邪的娇媚来。
娇媚和天真,本是不相干的,可偏偏在少女面上,是如此的自然而然,教人心旌微微摇曳。
半晌,她开口道:“我无事,师妹不必挂怀。”
闻言,陆青青难掩失望之色,只好垂眸作态,以手背轻抚面颊,以此掩饰神态,同时思量该以何言语来套出对方的真心话来。
过了一时,她抬眼,情真意切道:“师姐,我有时常有不解,师姐这般人人敬慕的人物,会否有辗转痛苦,却难以言明的心事?”
谢玄微为她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道:“有。”
“是什么啊?”陆青青一脸天真,“我并非意欲窥探,只是……只是想为师姐分忧解难,教师姐不再身受痛苦。”
没错没错,被所有人敬慕追捧谄媚奉承的痛苦,就由她陆青青来受好了。她真的不介意以身相代。
谢玄微不答,只是眸光停在她脸上,少顷,复又垂下,长睫轻轻掩下眸中幽暗,修洁手指轻按茶杯沿,推向对坐的陆青青。
陆青青心想:这女人这么看自己,却不肯开口,定是又在盘算什么阴谋诡计了。
又回想起陆青辞。陆青辞倒也经常会这么盯着她看,答话又敷衍应付。可她觉得,陆青辞只是一贯的散漫孤傲,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故而懒言少语罢了。
这女人就不同了,总是一副心怀鬼胎,阴沉虚伪的模样,似乎暗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屑或者不愿告知于她。
腹诽过后,陆青青瞧了瞧那杯茶,薄胎白瓷茶盏中,茶色清淡,茶香袅袅。
她上蹿下跳忙活了这大半日,只误喝了几口水潭里的水,此时倒确有些口渴,便要举杯就饮,微一转念,又怕对方下了泻药毒害自己,只待谢玄微自斟自饮了一口后,才默默饮了小半杯。
清茶入口,淡淡冷香,同谢玄微身上萦绕的香气大有相似之处。
陆青青解了渴,见对方仍是默默饮茶,不肯老实作答,心念一动,从怀中取出在已成乱石碎瓦的修炼室中捡到的白瓷瓶。
“师姐离去后,我在一旁寻那鸟雀儿,偶然拾到了这个。”她将这白瓷瓶放于矮几之上,一面看谢玄微神色,一面小心翼翼道,“不知这是否正是令师姐辗转痛苦之物?”
见谢玄微一言不发,只是又用那种幽微目光注视着自己,陆青青暗自回思了一番自身话语中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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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道:“不瞒师姐,其实师姐走后,还生了一事。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在碎石中逡巡了一圈,便急匆匆离去了。我偶然瞥见,生怕他是偷放了恶咒符帖,要对师姐不利,故而才在碎石中寻摸了一回,并非要窥探师姐私隐。”
谢玄微依然默不作声,陆青青只好一面作出善解人意之态,一面往下说道:“师姐若是心中有苦痛之事,尽管同我说好了,我万万不会对外人言说的。上回崖洞内师姐破境之事,我也从未对人提及呢。”
她当然从未提及,不过不是守信重诺,而是苦于无人问起,不曾寻到言说的时机。
“我生来便身带热症,发作之时,五内如焚,这只白瓷瓶内,便是我所服之药。崖洞那日之事,亦是我热症发作并破境渡劫引发的。”谢玄微轻描淡写道。
陆青青:?这对吗?
她还存了一大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微言大义,万万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快和盘托出,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谢玄微默然看着对坐的少女。
只见少女眼中微现茫然之色,柔软濡湿的唇瓣也微微张开了。
抚在茶盏上的手,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杯沿。
心底那条蛇,又在蠢蠢欲动了。
少女轻灵的声音仍在响——
“师姐,这……这病症便医不好么?师姐境界这般高深,还要受病症折磨,如此痛苦,真是太……太教我难过了。”
这般说着,还抬手抚面,似乎要落泪哭泣了。
她低低开口道:“无妨,我已习以为常,不必为我忧心。”
陆青青以手背虚虚抚了抚面颊,转而愤愤不平道:“师姐都这般可怜了,可偏有那许多恶毒小人,还想着陷害呢,师姐,今日你去后,有人在你修炼室近处徘徊,似乎拿了一页古怪符帖,我竟也看不懂,不知是何种害人恶咒,师姐日后可要当心呢。”
得知对方确实身带病症后,她已然心花怒放,哪里愤慨得起来啊。这般言语本是为了试探,想瞧瞧谢玄微是否知晓同门中有人要害她,知晓后,又会不会震怒爆发。谁知谢玄微听了,只是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多谢师妹挂心”,仿佛全然不在意一般。
哼,又在装模作样了吧。
陆青青不禁暗自得意,只觉自己明察秋毫,乃是仙门第一大神探是也,轻轻巧巧便教这女人招供了身带病症的事实,还瞧出了她装模作样的本色。
她曾经听茶馆里的说书人讲过一位神探的故事。传说那神探天生不凡,黑乎乎的脑门正中长了个月牙,极擅破解谜案,百姓都唤他“青天大老爷”。当时她小小的心里还有些敬畏,此时想来也不过如此。
若是她纡尊降贵去了凡间断案,还有那脑门长月牙的黑老头什么事儿啊,人心迷案,疑难杂事,她陆青青只需半日,便可统统拿下!
暗自得意洋洋了片刻,忽瞥见对方大袖中,露出一点儿黑尾,陆青青恍然记起了那条被夺走的黑蛇。
她转换了话头,说道:“师姐,那条小蛇还好么?它曾有恩于我,我总想着它呢。教我摸一摸它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