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是那老寿星最小的儿子,今年还不到五十,他引着桃溪几人进了村,还没落地就有人围了上来,都好奇他们是哪儿来的什么亲戚,曲守贵笑着说了,便有个中年妇人引着他们进了院儿,停在了槐树下的方桌前,转身先进屋给他们倒了几碗茶水。
“先喝口水,歇歇。”
桃小柱放下了挑子,桃溪也取下了竹篓,谢过她的好意,几人也都饮了大半。
喝完水,桃溪便说,“您找二三十个碗就够,我这陶瓮里没盛满。”
那妇人唤了声老二媳妇,便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从灶屋端出一盆碗来。
桃溪挨个舀上,正好这会儿留在家里的女娃娃们听了消息也都跑过来了,二三十个孩子都挤在一块儿,可是热闹极了。
舀一碗接一碗,等她舀完刚好三十碗,除去他们刚刚和范二福换的四碗,又给曲守贵尝了一碗,正正好。
“多少碗?”
曲守贵从屋里出来,看见满院子的孩子都捧着碗喝起来,问了一句。
“三十碗,这还剩下六碗了。”
他笑着走上前来,又把在集会上见的荷包掏了出来,往桌子上一倒,“你查查,少了就跟我当家的说。”
那中年妇人白了他一眼,没说话,面上还是带着笑,旁边的年轻妇人也司空见惯了,她这个公爹就是这样,没什么正形,就像个孩子。
桃溪接过来,当着几个人的面儿只拿了六十文,剩下的还原样放回荷包,还了回去。
“多谢曲大爷曲大娘了,照顾了我们的生意。”
曲守贵临走前忽然又问,“明儿你还来不来了?要是再来,再送点来。”
有人主动要,桃溪当然答应了。
“您要多少?”
他算了算,“明天要的少,一个陶瓮就成,后天待客,孩子来的多,得四五瓮。”
说着,又补了一句,“我说的得满瓮。”
桃溪听了,果断答应了下来。
这笔生意如果能做成,那十亩地的麦子就能请人帮工了,毕竟十亩地的活只靠他们三个是赶不上下一波播种的。
一旁的桃硕桃满也听明白了,他们激动的简直要跳起来了,桃小柱也知道这笔生意是稳赚不赔的,要是能做成了,这可不是一笔小钱,没想到他们头一回出来,就是卖个香饮子,也能接这么一大单生意。
“你这收几成的定钱?”
桃溪想了想,“三成。”
寻常做生意都要付定钱的,就是桃小柱去打个东西,也要三成定钱,他们待客请人来做席面,也要个两三成。
她没往低了说,三成不算低,也不算高,双方都有余地。
曲守贵当即点头,算是答应了。
“这一瓮能出多少碗?”
“这还说不准,我每次出来都只装半瓮,挑着也方便,有时候能出个三十碗,多了就是三十五碗,您订的不少,我也给您便宜些,就按一瓮七十碗算,你看看成不成?”
桃溪实话实说,有些事儿就得提前说清楚。
“成,我瞧着你们也是实诚人,就按你说的,你算算定钱。”
“定钱好说,您这边明儿先送一瓮,后儿送四瓮还是五瓮,您得说个准数儿,我们回去了也好提前准备。”
这话说的在情在理,曲守贵想也没想,直接拍了板儿,“五瓮,多了没啥事儿,少了可不成。”
“是这个理儿,”桃溪就按六瓮算,“一共是六瓮,一瓮给您算七十碗,也就是一百四十文,六瓮就是八百四十文,定钱按三成算,您就先拿二百五十文罢,剩下的等后儿我送完了,您再一块儿给。”
几句话,桃溪当着众人的面儿就把账算清楚了。
“那好。”
曲守贵转头就看身旁的妇人,当着晚辈和外人的面儿软着身段,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可怎么看这笑都不一样了,近乎讨好的说,“去拿罢,去拿罢。”
那位曲大娘一甩胳膊,转身进了屋,曲守贵也不觉得丢面子,随和的对着众人笑笑,说起了闲话家常。
桃溪觉着他们夫妻的相处真是可爱,这样的男人在前世是习以为常,但在这里还是头一次见了。
过了片刻,曲大娘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小包袱,这小包袱就是用自己织的粗布做的,一块布两拃长,四个角打了结就是个小包袱。
她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儿打开,里面正好串了三小串,特意又对桃溪说,“这两串都是一百个。”
又指指那个半串的,“这是五十个,正好和那个零散的都串一块儿,好拿。”
“多谢大娘了,”桃溪接到手里,解开绳儿,把那六十个都放了进去,至于在集会上卖出去的那六十四文,早被她串起来压在竹篓子里了。
谈好生意,桃溪几人便往回走,这时天儿还早,才到巳时,便慢慢绕着逛了一圈双庙的集会,买了几个胡饼,十个铜子儿,又称了一斤半的麻花,三十六文,和摊主搞了搞价,到了只掏了三十文。
再做六瓮紫苏水,家里剩下的炙甘草和饴糖就不够了,桃溪在这边又买了几文钱的这两样东西便宜,比昨儿在徐关集少了两文。
出来一趟,赚了三百七十四文,花了四十六文,还剩下三百二十八文,这些钱对前几天还填不饱肚子的他们来说实在是一笔巨款了。
等桃溪进了六陈铺再出来,身上的小包袱就空了,上次柳兰芝送来的面已经没多少了,不买是不行的,离收麦子还有小月把了。
照他们三个的饭量,正常吃个小饱,这一个月少说也得一石面,最便宜的高粱面三十文一斗,杂面三十五文一斗,再贵些的是粗麦面,四十文一斗,最贵的数细白面了,五十文一斗。
五斗高粱面,五斗杂面,花了三百二十五文,出了六陈铺的门儿,手里就剩最后三个铜子儿了。
桃硕和桃小满对她的决定都没有异议,主动提出要帮忙抱着,桃溪往竹篓子里放了一小半,剩下的还是桃小柱帮着放进陶瓮里挑着了,没让他们上手。
“麻花提着,”桃溪买了一斤半,半斤是他们自己留下的,那一斤是给桃小柱和桃小梅的,不论是对他们这两天帮着做瓮架子的谢意,还是对他们一家帮着她退了那亲事,要回了那二十亩地的谢意,总归这一斤麻花算不上多贵重,但好歹这一次挣了钱,送些东西也教人家知道,他们不是只嘴上说说的。
到了家,这会儿太阳已经很大了,回来的路上走的也不快,进了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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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见多少人了,这个点要么回家了,要么就是去树林子里凉快去了。
桃小柱帮着他们把瓮架子送回了家,桃溪留他们吃了饭再回去,忙了一上午了,只吃了一个胡饼垫肚子,怎么说也不能让他们空着肚子回去。
“我蒸点儿馍馍,昨儿摘的槐花和榆钱还没蒸完了,先这么吃点儿,今儿也忘了下盆了,家里没鱼,等这两天忙完了,我再做。”
说着,桃溪又交代桃硕,“教小包的麻花拆了,先垫垫肚子。”
买的时候,她特意让店家分开装了,小包的半斤,大包的一斤。
桃硕闻言,立刻就解了红绳儿,翻开了那层油纸,“柱子哥,小梅。”
桃小柱都没拒绝的余地,毕竟麻花这东西,不是年不是节的,谁会买啊?还一买就买这么多,小溪这丫头,花钱没个准儿,要是都买面,就是粗白面,怎么说也能再买一斗了,够他们三个吃好几天了。
不过,这钱也不是他赚的,这话他怎么能说?
等桃溪从茅房出来,他们已经都吃上了,一人拿了一根儿,细嚼慢咽的,还都用手心接着。
“大姐!”
桃小满一见桃溪出来,立刻把最后一口塞进去,又从油纸包里拿了根儿麻花,冲她就跑了过去。
桃溪笑笑,“等会儿,我洗洗手。”
桃小满站在她身边,一直等她擦了手,举着的小胳膊才放下来。
“好吃吗?”
“好吃。”
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桃溪这会儿才有空给她说,“晌午在双庙,该吃你二哥那份糖煎山楂吗?”
这话还没说完,桃小满就意识到她大姐要说什么大事儿了,她低着头听完,慢慢摇了下脑袋。
“不该。”
“该,”桃溪的回答出其不意,桃小满噌的下又抬起了头,看着她大姐。
“他是你二哥了,吃他一口东西有啥了?再贵的东西你也吃得,你是他亲妹子了。”
桃小满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她大姐说,“一人就那一份儿,你吃了自己的那一份儿大姐不说啥,可你再去吃你二哥的就不该,你多吃一口,他就少一口,那么好吃的东西,谁不爱吃?”
桃溪盯着她的眼睛,她的话不是要对她进行什么愧疚教育,也不是因为她小就要纵容她,是要告诉她道理,一家人之所以能成为一家人,是因为大家伙儿都相互包容,都愿意吃点亏儿,家不是讲理的地方,可他们也得明白,不能一直让一个人吃亏,没有人愿意一直吃亏。
“他要不是你二哥,会给你吃吗?”
桃小满摇摇头,她抬头看着屋里面的她二哥,想起了他们两个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了,心里多少有点明白她大姐的意思了。
“我知道了。”
“知道啥了?”
桃溪看着她,她这么小,已经很乖很好了,但有些道理早知道对他们这个家更好。
“二哥对我好,我也得对二哥好,不能光吃他的,大姐对我好,我以后也对大姐好,小梅对我好,我也对小梅好……”
听着她一个个掰着指头说,桃溪绷着的脸儿也松了,笑了一声,惹得桃小满回头看她,她点点头,“大概……是这个意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