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议论声不小，屋内的桃溪支棱着耳朵听着，这会儿还差一把火，她睁开眼睛，推了下扒在床边正和桃小梅嘀嘀咕咕的桃小满。
“小满，大娘来了没有？”
桃小满跑到窗棂子边上，扒着窗台往外伸脖子，满院子的看了好半天，又跑到她大姐身边，“没有，就三叔自己来了。”
桃小梅也凑过去看，“来了，来了，你奶咋来了？”
桃小满立刻又拐回去，果然见她那个偏心的奶奶进了院子，后面还跟着彩云彩霞。
“大姐，彩云彩霞也来了。”
这个时候，桃玉才连老娘都搬过来了，看来他知道这地只靠他自己是保不住的，只能用韩氏来压人了。
“宝生没来吗？”
“没。”
桃溪心里有了猜测，孙氏和桃宝生没来，可见桃玉才心里还是信了昨天半夜里的索命之说。
是时候点这把火了。
桃溪低声问，“小满，还记着我教你的话吗？”
“我记着了，”桃满坚定的点了头，说完就举起小手揉眼睛，也不用桃溪再交代，心里就默默地练起来了。。
院子里这会儿已经乱成了一团，韩氏一进院子就喊，“小溪了？小溪啥时候死了？”
桃玉才见势，苦着脸扶住了他老娘，“就前几天的事儿，我也是昨儿才知道，怕您跟着操心，就没告诉您。”
韩氏佯怒，指着桃玉才骂，“谁让你瞒我？我亲孙女都叫人害死了，我当奶奶的还不知道？”
桃玉才缩着脑袋，“我还不是怕您知道了着急。”
柳秀英和桃玉建悄悄对视一眼，这娘俩唱的什么戏，只要是个人，一打眼就明白了，她当即快步上前，一把搀住这个老虔婆，扶着她就坐到了院子边上的长凳子上，“大娘，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咋来了？”
韩氏两手拍着大腿，又喊又嚷，时不时拿着帕子抹抹泪，“我还不是听说小溪这丫头走了，这是咋回事？咋都瞒着我？老二才走多少时候，这丫头也没了？以后我死了，咋去见老二了？”
柳秀英瞧瞧那桃玉昌，他的脸是又冷又臭，昨儿的事儿闹的也不小，桃源村谁不知道这丫头是怎么没的，可韩氏就是能问出口，一点面子也不给她大儿子留，这会儿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唱这么一出戏，自己还装出了一副悲戚戚心痛不已的模样。
说着，这韩氏就要起身进屋，“她娘了？咋也不来送送这孩子？我知道的也晚了，这都多少日子了？”
问起柳兰芝，柳秀英更是直撇嘴，要不是这老虔婆明里暗里撵她，柳兰芝能撇下三个孩子改嫁吗？也就只有柳兰芝那样的人，才能任她磋磨了，连带着这几个孩子，落到眼下这地步，不能说没有她这个奶奶的功劳在里面。
“大娘，您可别进去了，”柳秀死死的拉着人，“这要不是因为出了事儿，一早玉建就带着人埋了。”
“啥事？”韩氏闻言一怔，彩云那丫头什么都没说，只说老三让她赶紧来，问了半天也说不清楚，她想着该是为了那二十亩地，除了这事儿，还能出啥事？
“您还不知道了，”柳秀英叹了口气，又添油加醋的把桃溪托梦的事儿说了一遍，“您可不知道，我活这么大，头一回遇见这事儿，从前只听老人说起过，还当是吓唬人了，没想到如今显在小溪身上了。”
柳秀英说完，身旁的韩氏耳边恍惚响起了手指甲划拉门发出的一道道刺耳声，还有那一句句索命的话。
就在这时，桃小梅扯着桃满，跑了出来，上来就扔了一颗雷，“娘，为啥你们都说小溪姐死了，她明明还活着了。”
这话一下子就要把柳秀英吓死了，院子里的人和围在外头的人一瞬间都安静了，几十双眼睛都盯着桃小梅，柳秀英恨不得一把捂住这丫头的嘴，早先来之前她都交代过了，关于这边的话一句都不许说，老老实实的跟着小满在屋里，哪想到一个看不住就跑出来砸场子了。
“你又胡说啥？”
柳秀英瞪着她，心里再着急，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把一句孩子的话当回事。
“我没胡说，”桃小梅眨眨眼，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上次你让我来送馍馍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两个小溪姐，一个在屋里躺着不动弹，还有一个就在井边蹲着，昨儿咱们走的时候我又看见了。”
说完，桃小梅还特意伸出小指头指了下那口水井，“就在那儿。”
这下可把站在井边的人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一大步，又跑到了院门边，离的远远的。
一不留神，撞到了个人，这人正是杨氏，桃春生劝了半天，她才愿意跟着来，就是坚持着不肯进院子，没想到刚到就听见桃小梅说的这些话。
杨氏已经神色大变，她喃喃自语，不停的重复，“回来了，她回来了，我没说瞎话，她真回来了……”
杨氏神神叨叨的嚷嚷着往人群外跑，桃春生示意一眼，李勤娘领会，也趁机跑了出去，她可不留这儿送命。
杨氏这婆媳俩一跑，众人也都慌了神儿，有那带着孩子来的妇人，一个弯腰，抱着孩子就往家跑。
“快走，快走。”
“我不……”
“你想死不成！”
一时间，院子外头瞬间就乱成一锅粥了，桃小满一个看见了不算，还有一个桃小梅，小孩子的眼睛是最灵的，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更何况，连杨氏都这么说，昨夜里桃玉才那儿也闹了鬼，怎么看也不是假的。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原本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院子就不剩下多少人了，跑的跑，走的走，只剩下有几个胆大的还站着。
这会儿韩氏心里后悔得很，早知道这丫头真要索宝生的命，昨儿就让老三还地了，宝生可是她跑了五六十里地到北关求来的。
“不晚，还不晚，”韩氏忽然念叨着，拉住桃玉才，“老三啊，昨儿那丫头不是要地，你赶紧还她，宝生可是我的命根子啊！”
桃玉才心里直发慌，他来不及多想，一个劲儿的点头，昨夜想的那些也都抛在脑后了，只顾得说，“我还，我还。”
柳秀英都快要笑出来了，她真没想到这么简单，小梅这丫头几句话就让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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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主动把地还回来了。
桃玉建只有答应的份儿，他招呼一声，“小树，去请老先生来一趟。”
桃小树应了，跑出院子。
桃玉建又问，“玉才，地契了？”
只还地不行，最要紧的还是这二十亩地的地契。
“地契？”桃玉才摇摇头，又挤出了个笑脸儿，“当时我二嫂说她也不知道地契被二哥放哪儿了，我也不是抢他家的地，我就是替小硕种几年，等他大了，我就还给他了。”
“玉才，这可不是再藏着掖着的时候，”桃玉建很是严肃，“你看看这都闹成啥样了，我就是不信他们说的这些胡话，现在不找你要，再过二年，小硕长大了，不是还得找你要吗？”
桃玉才也急了，“玉建哥，我真没见，不信你喊我二嫂回来，当着她的面儿你问问就知道了。”
桃玉建不说话，韩氏又为她的老儿子求情，“玉建，老三他没说瞎话，我也不瞒你了，那时候我也问过老二家里，不是一次两次，她拿不出来，我也没办法，就让老三先这么种着了。”
桃玉才这么说，连韩氏也这么说，桃玉建就不再逼着他们拿地契了，只要这边立个字据，他这里再出个凭证，去乡里做个登记，再盖个红印，这二十亩地的归属也就能说清楚了，往后也不留什么后患了。
过不多时，那老先生又被请了来，桃玉建大概说了说，就请老先生立了四张字据。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桃玉昌都没说一句话，他就那么稳稳坐在长凳上，看着这一出戏唱到现在，他真是小瞧了桃玉建两口子。
这实打实的二十亩地，就这么让他们两口子落手里了，怪不得他们来回折腾。
“玉昌哥，你也做个见证。”
桃玉建打断了他，桃玉昌冷笑一声，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他也认不得几个字。
“立强叔，您给读读，当着大伙儿的面儿，我也算给自家的侄子做个见证了。”
“坐落本县竹林乡桃源村，田地共三段，分列东西南北地界，亩数、附着物、林木逐一开载，分明无漏：
其一，西地路北田一段，计田地十亩。沿河坐落，地势平正，植有榆树一排，随田永业。南至路旁，北至沿河地界，西至临户桃玉昌十亩地，南靠临户桃玉才十亩地。
其二，西地路南田一段，计田地五亩。与路北十亩田地斜侧相对，地头种槐树四棵，常年生长，随田交割。东至邻户桃玉昌五亩地，西至临户桃玉才五亩地，南至本村地界，北至路北。
其三，东地田一段，计田地五亩。坐落本村东侧，地北头种青杨树四棵，树木、根株、荫地尽数随田。东至临户桃玉昌五亩，西至临户桃玉才五亩，南至村东小路，北至乡界坡坎。
以上三段田地、所有地界、地中麦苗、土中根株、低头榆树一排、槐树四棵、青杨树四棵，一应地上附着物、树株地利、田内界石、坡坎、水路，尽数随田交割，寸土不留、分毫不存，尽归买主管业耕种，永为世产。”
“不对，不对。”
桃玉才听着听着，就摆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