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不待诏 > 103.檐雨磨杖论兴亡
    “只饶到了巡检司。”卫树说。

    陆云逸手里的衣裳还泡在水中。蒲黄散开一层,浮在淡红的水面上。

    “若官府仍判他死,这一段有什么用?”

    “何七能管的是自己那双手。”卫树把空桶放到井沿,“那人丢下兵器,危险已经停了。赵管事一时发怒便要杀,武馆的人不能替他动手。”

    “送进巡检司,他们便能动手?”

    “要验伤,要取供,要有人具状,再依律定罪。赵管事说一句处置干净,人当场就死。两件事有分别。”

    “结果若一样呢?”

    卫树低头看着盆里的水:“那就说明只拦下赵管事还不够。律条若只护得住梁家的货,把人换到谁手里,结果都可能一样。”

    陆云逸把衣裳提起来,水顺着袖口往下淌。

    “何七在船上说,这是武馆的规矩。”

    “嗯。”

    “谁定的?”

    “先写下来的那一句是我写的。”

    “为什么?”

    卫树从井中提起一桶水,倒进她面前的木盆。

    “早些年我随一支商队去北地。途中抓到一个偷盐的人,十几斤盐藏在草筐底下。他拿扁担打伤了一个伙计,后来叫人按住,双手捆在车后。”

    “送官了?”

    “送到以前就死了。押他的人都说自己只打过一下。有人推他走快些,有人见他骂人便踢一脚,还有人嫌他夜里吵,把绳缩短了一截。第二日早晨,人已经断气。谁都说自己没想杀他。”

    陆云逸问:“你也在?”

    “我在旁边。”

    “你拦了吗?”

    “拦过一次。过了那一处,我去前车睡了。”

    卫树说完,将水桶放到脚边。

    “后来武馆开始接护送,我便把话写在契纸背面:对方还在伤人,可以还手;人一旦弃械受缚,谁再动手,谁自己担。”

    “只写一句便有用?”

    “有时有。何七今日就停了手。”

    “那个人仍进了巡检司。”

    “所以只管一小段。”卫树道,“管得少,也比这一小段空着强。”

    陆云逸看了他一会儿。

    方满说卫树去过许多地方,安国南北的水埠、瑞国的商港、燕云边缘的草场,他都曾停留。曹叔会的瑞国话有一半由他教,顾三娘辨认的几种外来药材也出自他带回的册页。陆云逸此前只见他拉车、劈柴、修屋顶,很少听他提起这些。

    “你去过瑞国?”她问。

    “去过。”

    “那边当真人人都有钱?”

    卫树笑了一声:“谁告诉你的?”

    “商人都这样说。”

    “说这话的正好都是有钱人。”

    “你在那边做过什么?”

    “替人搬货,抄过单子,也给作坊守过夜。挣得比安国多,住处、吃食也贵。那里的人换了种办法管人,照样有人一句话便能叫许多人没饭吃。”

    “怎么叫?”

    “我守过的一处织场,起初按日给钱。半年后东家改成按匹计,断丝、坏梭还要从工钱里扣。二十几个织工约好歇工一日,天亮全坐在廊下,织机一架也没响。”

    “东家答应了?”

    “午时,他叫人抬出两袋米,说谁先复工,谁能先支三日口粮。”

    “有人去了?”

    “五个。家里已经断炊,坐不起。”卫树说,“余下的人熬到傍晚,又有七个进去。第三日还坐着的只剩九个。东家收回了新定的工钱,领头的三个人也叫他辞了。”

    陆云逸问:“这算他们赢了,还是输了?”

    “工钱保住了,人散了三个。你想怎么算都成。”

    “你当时站哪边?”

    “东家给我钱,我替他守织场,自然站在外头。夜里他叫人运米进去,我把数目告诉了廊下的人。第二日,他连我一道辞了。”

    他说得随意,陆云逸却听明白了一件事:卫树去过的地方多,站过的位置也杂。他替商人做过事,同受雇的人一同挨过饿,也曾明知该拦却只拦了一次。他说的规矩都带着来处,连自己的退让也肯算进去。

    他提起空桶,准备去灶房。陆云逸忽然问:“你听说过年前西埠那场乱吗?”

    卫树停住脚。

    “听过一些。”

    “知道领头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官府告示只写十五岁上下,男子装束。有人说是外地流寇,有人说是梁家旁支养在外头的孩子,还有人说是瑞国派来的奸细。”

    “你信哪个?”

    “都能当闲话听。”

    “你不想知道吗?”

    “他若想留名,动手前便会报出来。”卫树看向她,“你为何问他?”

    “我当时在西埠附近。”

    卫树应了一声,等她继续说。

    “有人说他们输在兵器太差。官兵有弓、有甲,灾民只有木杠和竹篙。若兵器更多,人也更多,那场民变会不会赢?”

    “什么算赢?”

    “赶走官兵,拿下县仓。”

    “也许。”

    “再往后呢?”

    “这该问领头的人。”

    “我问你。”

    卫树把水桶重新放下:“我只听说他们先夺了一条粮船,许多人拿到米便走了。留下的人,有的要救被抓的同伴,有的要官里开仓停租,也有人想继续攻打县衙。他们一同抢粮,不等于愿意一同做后面的事。”

    “他们喊的是同一句话。”

    “肚子空着时,先把仓打开,人人都肯喊。米到手以后,佃户想少交租,织工想让织场重开,船夫想叫米价落下来。县仓真拿下了,先给哪一处,给多少,留不留种粮;愿意回家的人能不能带走;梁家那些田又由谁种。每一件都能再把人分开。”

    “先赢了再商量也来得及。”

    “官兵会等他们商量?”卫树问,“领头的人若只会带人冲过去,头一回能借着饥饿叫人跟上,第二回靠什么?”

    陆云逸一时答不出来。

    她思索后道:“领头的人许过,愿意走的可以走。官兵来时也放走了十七个。”

    “你知道得很细。”

    “我就在附近。”

    卫树点头:“那他至少让人走了。可人走过以后,还剩多少?”

    “六十多个。”

    “真正肯听同一句号令的呢?”

    陆云逸想起粮袋后各自响起的喊声。周大勇叫人往前,陈六叫人后撤,石头敲出的铜盆声混在铁器与哭喊中。

    “更少。”

    “多一百件兵器,或许能再守半日。大家想去的地方各不相同,兵器替他们合不到一处。”

    “所以领头的人错了?”

    “他把第一步当成了大家共同想走的全部。”

    陆云逸垂下眼,把泡洗过的衣裳拧干。

    卫树提桶离开以前又说:“我只听过外头传的几句话。西埠究竟怎样,仍得问在那里的人。”

    三日后,姚五的右脚肿得套不进鞋。

    他落水时被横索缠过脚踝,当日还能扶着船舷走动,返程只当扭伤。顾三娘剪开布袜,沿踝骨按到外侧,姚五立刻抓紧身下的草席。

    “两个月内别担东西。”顾三娘用木片夹住他的脚,“筋若养坏,往后也别跟船。”

    姚五先问:“药钱多少?”

    曹叔抱来外差册:“从共用里出。”

    “我几个月做不了活,也交不了份额。”

    “你从前交过。”

    “早花完了。”

    曹叔翻到写着姚五的几页。护船、守仓、教孩子扎筏,每一笔所得后面都扣了一份。

    “前年罗叔断腿,用过你的钱。去年孙巧带孩子来,也吃过你添的米。如今轮到你,旁人照样交。”

    姚五道:“我回哥哥家养。”

    “他家粮够六口人吃?”

    姚五闭了嘴。

    陆云逸把这趟护送所得放到草席旁:“先用我的。”

    曹叔把铜钱推回来:“你愿意送他,是你们两人的事。药仍从共用出。”

    “从哪里出有分别?”

    “用了你的,他欠你。用了共用,他只是轮到今日取。”

    “若他取的比交的多呢?”

    “每人各放一只钱袋,吃了谁的都算清,这里便成钱庄了。”

    陆云逸问:“这笔由你一句话定?”

    “医药归顾三娘看,我记饭食和工钱。每月最后一日,册子放在饭桌上,谁觉得写错就自己指出来。”

    顾三娘还在给姚五缠布,闻言抬头:“上月你写孙禾一顿吃三碗,他追着你说了多久?

    曹叔道:“半炷香。”

    孙禾立刻说:“因为我吃了四碗。”

    “第四碗是你从方满碗里夹走的。”

    “夹进我肚子里,就该算我的。”

    方满用手护住自己的饭碗:“你先把上回那块豆腐还我。”

    方满伸出手:“她不肯要,我可以欠你。”

    陆云逸拍开他的手。孙禾趴在草席边看姚五夹起的脚,认真想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小凳搬来放在旁边。

    “另一只脚放地上,这只放凳上。”

    姚五道:“我谢谢你。”

    “等你好了,给我扎一只小筏。”

    “原来还要还。”

    “我又没说白给。”

    廊下笑了起来。陆云逸收回铜钱,想起卫树说的那一小段。武馆保不了姚五一世,至少今日的药无需等一个有钱人开口。

    傍晚起了山雨。屋檐漏下两处水,方满端着木盆来回接,东边才放好,西边又滴到了姚五铺上。

    卫树坐在廊下削拐杖。陆云逸拿起锉子,在他对面坐下。

    “若西埠那个人真有足够的兵器,也有本事推翻官府呢?”

    “你还在想他。”

    “我看见过那些死伤的人。”

    卫树将木料抵在姚五腋下量过,又坐回去:“你想问什么?”

    “若改变这个世道一定要死人,让亲近他、信任他的人拿命换一个谁也说不准的以后,值得吗?”

    “那些人知不知道自己可能死?”

    “有些知道,有些只想抢粮。”

    “能不能中途离开?”

    “能。”

    “领头的人站在哪里?”

    “最前面。”

    “赢下第一场以后,粮怎么种,仓由谁守,愿意拿粮回家的人怎么办?”

    陆云逸磨着木料:“他大概没想完。”

    “那便先别问值不值得。他连要拿旁人的命去换什么都说不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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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些人也作了选择。”

    “对。不能把他们全说成受他骗去送死。那样会把他们自己的苦和选择一同抹掉。”

    “所以领头的人也不必负责?”

    “愿意跟随,不能替领头者免罪。”卫树削去一片木屑,“饥饿把人的选择逼得很窄。他若知道得更多,便该把风险说清,给人退出的机会,也要想好第一步以后怎样活。自己站在前面,只能说明他肯一同冒险,换不来替所有人决定的权力。”

    “若因为怕他们死,干脆叫所有人继续忍呢?”

    “那也是替他们决定。”

    “他们忍着也会死。”陆云逸道,“灾民倒在草棚里,织工卖掉孩子,官府每次只记几行。等到有人拿起兵器,死的人忽然都算在领头者身上。先前那些又该算在谁身上?”

    卫树捏了捏拐杖顶端,试着是否硌手。

    “该算的地方很多。逼他们改稻种桑的人,买走粮米的人,收租收税的人,明知缺粮还压着县仓的人,都有一份。领头者添上的是他自己作的决定。旁人的罪再多,也抹不掉这一份。”

    “如此说来,永远等到想全了才可以动?”

    “真能全想明白,反倒稀奇。”卫树道,“至少要知道自己哪里还糊涂。也要叫跟来的人知道。有人只求一袋米,你便别拿他当肯陪你打县衙的人;有人愿意继续走,也该让他参与商量以后怎么走。六十多条命,不能只装在一个人的脑子里。”

    “你说了半天,仍没回答值不值得。”

    “我答不了。”

    陆云逸停下锉子:“你也不知道?”

    “落在一张纸上,死十个人换百人活,谁都能说值得。落到一家,是少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拿两个字压过去,太轻了。”

    “真要推翻这样的世道,总会死人。”

    “会。”

    “那总得有人先走。”

    “让他自己选着走。领头的人要做的,是别骗他前面只有好处,也别站在后面催他。”

    陆云逸问:“你懂这些,年轻时为何不举兵?”

    卫树手中的锉子停了片刻。

    “我怕。”

    “怕死?”

    “怕跟着我的人死,怕我想错,怕赢了以后自己又成了新的发号施令的人。”他继续磨拐杖的握手处,“年轻时总想再等等。等粮多些,等人多些,等能少死几个。等到如今,只会照看这二十多个人。”

    “那你现在觉得后悔?”

    “有时后悔,有时庆幸。哪一种占得多,看当天饭菜好不好。”

    陆云逸笑了一下。

    檐下的水越积越深。方满踩着湿鞋从两人面前跑过,把满盆水泼进院角,又抱着盆往回赶。

    陆云逸望着院里来往的人。

    “若照着这里的样子,再办几处呢?”

    “可以。”

    她原以为卫树又要挑出毛病,闻言反倒停了手。

    卫树道:“能多养活几个人,便有几个人受益。只是挂一块相同的匾容易,曹叔这样记册子的人难找,顾三娘也难找。大家肯把钱放到一处,缺粮时先顾谁,出了争执听谁的,都得一处一处磨出来。”

    “办得多了,总有几处能留下。”

    “兴许。”

    “若官府容不下呢?”

    “能迁便迁,能争便争。各人商量着办。”

    “总得有人留下,叫后来的人记住这里为何被毁。”

    卫树抬眼看她。

    “留下可以。想清楚自己留下能换来什么。若只剩一具尸首,县里写一张聚众抗命的告示,过几年,旁人记住的多半只是她死得惨。”

    陆云逸垂眼看着手中的锉子。

    “那便得让写告示的人也明白。”

    “你还想一直教到京城?”

    “京城里若真有一个明白的人呢?”

    “他今日可以护住这里,明日也可以收回成命。何况一个人在高处待久了,日日有人告诉他英明,渐渐便会把自己的意思当成所有人的意思。”

    “照你这样说,做什么都可能出错。”

    “本来就会出错。”

    “那还做什么?”

    卫树把拐杖递给她。

    “试试长短。”

    陆云逸接过去,撑着站起身。拐杖短了些,握手处也偏粗。

    “姚五用着该硌手。”

    “再磨。”

    她重新坐下。

    卫树道:“这座院子能留到今日,靠的也不只我。曹叔管粮,顾三娘看伤,何七带人外出。方满他们肯学,也肯当面跟我争。哪天我躺下了,他们照样知道饭怎么分,活怎么接。”

    “若他们争得谁也不服呢?”

    “那就散。想留下的人重新商量。”

    “你倒舍得。”

    “人都留不住,强留一块匾有什么用?”

    陆云逸把拐杖横在膝上,一点点磨细握手的地方。

    卫树看着她道:“你若真想替西埠那个人寻个法子,少替他想该站在什么位置,多想想跟随他的人各自能做什么。他们能不能问他,能不能驳他,哪天他走了,剩下的人还能不能自己商量。”

    屋里传来方满的喊声:

    “接雨的盆满了!”

    卫树起身去挪姚五的草席。陆云逸把拐杖放下,也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