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不待诏 > 85.陆棣贤4:为子孤灯隔故山[番外]
    阿木尔第一次骑马,是三岁。

    那匹小马驹比他高不了多少,脾气却大,刚牵到帐前,便甩了两下头。马倌牵着缰绳,笑着同旁边人说,小王子若能坐上去,往后必定是草原上的好骑手。

    我站在帐门口,看着阿木尔。

    他穿着小皮袍,腰带系得歪,头发编成几股短辫,跑起来辫尾乱晃。他盯着那匹马,眼睛一眨不眨,像根本听不见旁边人说话。

    乳母拦着他。

    “小王子,慢些。”

    他嫌乳母挡路,伸手推她。

    我叫他:“阿木尔。”

    他回头看我。

    我朝他招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跑过来。到了我面前,他仰头道:“母亲,我要骑。”

    “马还没驯好。”

    “父王说,可以骑。”

    “父王说的是让你看。”

    他立刻回头去找燕云王。

    燕云王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酒盏,正笑着看我们。他见阿木尔求救,便道:“男孩子摔两回,不算什么。”

    阿木尔听见,立刻又看我。

    我让开一步。

    他立刻跑回马旁。

    马倌把他抱上去时,他小腿还够不着马镫,只能抓住马鬃。那匹小马原地转了一圈,阿木尔身子一歪,差点滑下来。旁边人惊呼,马倌忙伸手扶住。

    他嘴唇却抿得很紧。

    我站在帐门前,手指攥着袖口。

    他骑在马上,身子晃得厉害。

    燕云王笑声很大。

    “像我。”

    我看着阿木尔咬牙抓着马鬃,觉得他像萍。

    那天阿木尔没有摔下来。

    下马时,他腿有些抖,却还要自己走。走到我面前,他抬头等我夸。我替他理了理乱掉的衣领。

    “去洗手。”

    他愣住。

    “母亲。”

    “手上全是马毛。”

    燕云王大笑。

    “你把我的小鹰养得像安国孩子。”

    我回头看他。

    “鹰也要先学会收爪。”

    阿木尔听不懂我们这句话。他只惦记晚上的小马,洗手时还把水溅了满地。

    他就是这样长大的。

    上午在我帐中学安国字,下午去马场学骑射。早晨听我讲安国礼,晚上听王庭师傅讲事。我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也教他写“萍”字。王庭师傅教他认草场、认马群、认各部旗帜。他常常把笔一丢,跑去摸弓;也常常骑马回来,身上带着土,又趴到我的案前问安国皇帝是不是也骑马打仗。

    我说:“安国皇帝要看折子。”

    他问:“折子是什么?”

    我让人取了一本旧册给他看。

    他翻了两页,皱眉。

    “这么多字。”

    “所以要读书。”

    “我可以叫别人读给我听。”

    “别人读给你听,别人也可以少读一句。”

    他想了想。

    “那我就砍了他。”

    他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

    小时候他还会乖乖在我身边听我说安国,说他的另一位母亲,现在他会把我教他的安国字写得端正,也会在第二日用燕云话同王庭师傅争吵。他会在我帐中向嬷嬷行礼,也会在马场把比他年长的少年摔下马。他听我讲安国诸侯旧事,听到一半问:“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杀掉对方?”我说因为杀人之后还有更麻烦的事。他点头,过了两日,又在练刀时把对手肩头砍出一道血口。

    我罚他抄书。

    燕云王却赏他一匹马。

    他收了马,也抄了书。抄到半夜,字越来越乱。我坐在旁边看他。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母亲和父王总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父王说,能赢便好。”

    “我说过不能赢吗?”

    他怔了一下。

    我道:“我是说,赢了还要考虑许多事。”

    他看着我,眼神不像小时候那样困惑。

    “太麻烦。”

    阿木尔越来越少在我帐中久坐。

    他有自己的护卫,自己的马队,也有王庭少年围在他身边。

    燕云王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几个成年王子各有母族和部族扶持。阿木尔年纪不算最大,却最得燕云王喜爱。王庭里有人说他勇,有人说他狠,也有人说,他是安国人生的,心不一定向着草原。

    他坐在我对面,脸色沉着。

    “他们这样说,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让他们闭嘴。”

    “怎么闭?”

    他抬眼看我。

    “母亲知道我想怎么做。”

    “我知道。所以问你。”

    他把桌上一把短刀拿起来,又放下。

    “父王说,王庭里说话的人太多,刀太少。”

    “你父王年轻时也听过很多难听话。”

    “他杀了多少?”

    “活到今日的,都是剩下的。”

    阿木尔笑了一下。

    “母亲想让我忍。”

    “我是想让你做事前先思考。”

    他看着我。

    “然后呢?”

    “等你真能动刀的时候,再动。”

    “我学会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学会了多少。

    老燕云王死在一个风很大的夜里。

    那夜王帐里药味很重,火盆烧得太旺,闷得人喘不过气。几个王子都在,部族头人守在帐外。

    燕云王看了他很久。

    “你像我。”

    阿木尔低头。

    “也像你母妃。”

    燕云王这句话说完,又看向我。

    我坐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喘了几口气,像还要再说什么,最后只握了握阿木尔的手。

    后半夜,他断了气。

    帐外哭声响起来。

    哭声一起,王庭里的刀也跟着出了鞘。

    大王子的人守住王帐,三王子派人去文库,六王子连夜见了许多人。

    他们要联合起来先驱逐阿木尔。

    有人来报时,我刚换下外袍。

    “三王子的人往旧马场去了。”

    我问:“阿木尔在哪里?”

    “在旧马场。”

    我把手里的白布放下。

    “带我的印,去找巴音。让他从北侧马棚绕过去,别走正门。旧水道那边,昨年修草渠时留过一条窄路,从那里送阿木尔出王庭。”

    来人脸色一变。

    “太后,若小王子走了,王庭里……”

    “他不走,今夜就死。”

    嬷嬷在旁边捂住嘴。

    我又道:“告诉阿木尔,不许回头,也不许派人来问我。出了燕云王庭,往西北走。白石泉那边还有旧人。”

    “是。”

    那一夜,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的人。

    他们平日看起来都不相干。

    天快亮时,巴音送来消息。

    阿木尔已出南坡。

    天亮后,三王子入帐来见我。

    他穿着孝服,眼中却没有多少哀色。他向我行礼,开口便说阿木尔偷走王庭旧印,疑有异心,他要下令追拿。

    我坐在上首,看着他。

    “王上尸骨未寒,你们便要兄弟相残?”

    他低头。

    “儿臣只怕有人趁乱坏了王庭。”

    “谁坏了王庭,王庭自己会看见。”

    我不只是老燕云王的王妃,我更是安国公主。

    他们不敢把刀架到我脖子上。

    可他们可以把我困在王庭里。

    三王子傍晚来请安,说王庭不安,我身子要紧,这些日子不宜见太多人。我听完,点了点头。

    “有心了。”

    我被困在太后帐中,仍旧听见许多事。

    大王子和三王子翻脸,六王子按兵不动,南边忽然多了几队追兵。还有阿木尔的消息,一日一个样。有人说他受伤,有人说他逃入荒地,有人说他背叛,也有人说他被带走。

    后来阿木尔回来了。

    那日天色很黄,风卷着草屑贴地而过。王庭西边先起了烟,随后有人跑来报,说三王子的营被冲开了。再后,有马蹄声从远处压过来,像一片雷。

    我站在帐内。

    外头护卫已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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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嬷嬷扶着我,我却没有坐下。

    有人喊:“阿木尔回来了!”

    帐帘被风吹起,我从缝隙里看见他。

    他骑在马上,肩上缠着布,脸瘦得厉害。他身后跟着的大多数人我都不认得的脸。

    那一天,王庭换了主人。

    三王子死在乱军中,大王子逃往北部。王庭外的血腥气到夜里还没散。阿木尔直到后半夜才来见我。

    他掀帘进来时,我正坐在灯下。

    他跪下行礼。

    “母妃。”

    我看着他。

    他肩头的伤又渗出血,脸上也有一道新痕。可他跪在那里,已经没有从前向我讨一句夸奖的影子。

    “起来。”

    他起身。

    我问:“瑞国人帮的你?”

    他看了我一眼。

    “母妃消息仍快。”

    “我眼睛还没瞎,他们要你付了什么代价?”

    他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手。

    “跟我得到的相比都是不值一提的代价。”

    “你答应了什么?”

    他没有答。

    我看着他。

    帐中灯火晃了一下。他身上带着外头的血气,也带着瑞国人常用的那种香料味。

    “阿木尔,瑞国人的手进来容易,砍出去难。”

    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带他们回来?”

    他抬眼。

    “我若不带他们回来,母后今日见的是谁的头颅?”

    我没有说话。

    他又道:“我别无选择。”

    他笑了一下。

    “母妃教过我。”

    “我教过你的事,你听进去过多少?”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疲倦。

    “母妃以后不必太操心。王庭乱过一场,您身体又不好,还是少见外人。”

    我慢慢抬头。

    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什么意思?”

    “帐中人太杂,我会替母妃换一批。外头那些人,也该歇了。”

    嬷嬷脸色变了。

    我看着阿木尔。

    “你要把我关起来?”

    他道:“是保护你。”

    他沉默片刻。

    “暂时。”

    “你会杀我吗?”我问。

    他脸色一变。

    “母妃!”

    “不会便好。”

    我把手边的茶盏推开。

    “那就出去吧。你既然要换人,便换。只是嬷嬷留下,她老了,换不得。”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道:“嬷嬷留下。”

    他转身往外走。

    阿木尔每隔几日来看我一次。

    他带来的消息都挑过。说王庭安定些了,说大王子的人还在北边,说瑞国商队会暂住一阵。

    我没有再问他,问了,他也不会答。

    他早已不是听我说“读完书再去马场”便皱着眉坐回去的孩子。

    阿木尔已经走到我够不着的地方。

    可他仍是我的孩子。

    帐外的风从北边来,吹过王庭,往南去。

    南边是安国。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久到宫里的桂花树该换过几轮新枝,久到我不知道大哥如今鬓边有没有白发,久到二哥和珍珍的笑声只剩在梦里。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以为自己还睡在宫中,窗外是雨,不是草原上的风。但一睁眼,帐顶低低压着,火盆里的炭灰冷下去,门外站着阿木尔的人。

    我坐在帐中,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手背上的纹路不知何时深了下去,指节也不如从前灵便。朱珍珍早年给我缝的歪鸟荷包放在掌心里,我还能想起当年二哥跟珍珍打闹的场景,可拿着它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公主了。

    那些爱我的人,都离我很远。

    有的隔着山河,有的隔着岁月,有的隔着生死。

    帐外有人换岗,刀鞘碰到腰间,响了一声,又很快没了。风掀起门帘一角,冷意贴着地面钻进来。

    我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匣盖上。

    我好想你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