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常按照沈沂清吩咐的,从镇上找了名老画匠,带着他偷偷见了寄安一面。
这老画匠厉害之处就在于过目不忘的本事,凡是见过一眼的人,都能在三日内画出,且相似程度在八分往上。可以说,只要这世上不存在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都能凭着这画像去找到人。
蒋常刚从老画匠那取到画,半路下起了雨,他出的急没带伞,只能先将画藏进怀里,加快脚步赶回去。
到了沈府,正准备打开检查是否被雨水淋湿,瞧见有人,又重新将画卷起。
“蒋侍卫。”面前的少年开口,视线只淡淡扫了一眼那幅合上的画卷便移开,似乎并不关心。
蒋常看出对方是专程在这等着他回来,“寄安小兄弟找我有何事?”
寄安扔过来一个锦盒,说:“你只是个侍卫,主子的贴身之物,不是你该碰的。”
蒋常就算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脸色变得难看,“你搜我房间?”
他抱着锦盒的手收紧,“是公子的意思吗?”
寄安没有正面回答,警告他:“我想要是哥哥发现你屋里藏了那么多护膝,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就凭这番‘用心’,都会感到为难吧。”
这十副护膝的确是蒋常特意为沈沂清制作的,攒了有几个年头,但也只是怕日后损坏的太快,想着多做一些备用,能让公子一直用着合心意。
他很是清楚,沈沂清最不愿多麻烦旁人,从不让自己陷入各种纠葛中。
若一个人对他的好超过那道“红线”,便会逐渐疏远与对方的关系,所以他才一直未将护膝的真实来历告知对方。
他对寄安说:“多谢提醒。”语气却不像真感激。
蒋常将锦盒带走了,知道这些护膝后面多半是用不上了。
-
“入了这城门便是鄂阳地界了,他娘的,总算到地方。”
同行的伙计甩了甩脖子,喘着粗气开口,一旁的王二正牵着骡马,连日北上赶路送货,风尘仆仆,脸上早已满是疲惫。
他闻言抬眼,刚要应声,目光却骤然顿住,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伙计见他失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街道旁的青石路上,正缓步走来一行人。为首那姑娘生得一副极好容貌,一身鹅黄罗裙裁得合体,日光落在裙衫上,明媚得像暮春最温柔的暖阳。
她身侧跟着两人,一人是低眉顺眼的青衫丫鬟,举止温顺恭谨。另一侧之人截然相反,束发劲装,眉眼冷冽英气,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周身自带几分凛然侠气,寸步不离护在黄衣姑娘身侧,目光警惕扫过往来路人。
三人并排往这边走过来,王二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走在中间那姑娘,越瞧越觉着眼熟,心下犯起嘀咕:沈家小女不是送上山做祭祀新娘了吗,怎么会叫他在这遇上?
清点完货物没问题,王二就立刻动身回了绥灵镇,几日后吃茶和张屠户唠嗑,嘴碎提了句这看见的怪事。
话音刚落,坐在斜角里的男人攥着茶碗的手猛地收紧,碗底砰一下砸在桌面,脸上扭曲出道狰狞的笑。
这五日来他浑身瘙痒难耐,找了好几个大夫来都看不出病症所在,害得他抓得浑身是疤才堪堪褪去。
他早疑心是沈沂清搞的鬼,只是没抓到把柄整他一通。
现在不就送上来一个?
陈顺起身,回头冲人狠声吩咐:“给我派人上山去查一查。”
沈青晚可是祠祝与山神通天后定下的祭祀新娘,那日镇上不少人有目共睹,这要是查明其中有什么猫腻,便是对山神的亵渎不敬,到时他定要沈沂清好看!
……
经过两日的调查和追溯,沈沂清基本可以确定那些引起粮毒的霉米来自官府的粮仓。
绥灵镇是南方的粮食集散地之一,只是尚不清楚交上去的那些粮食为何会重新流进民间,又是如何从今年新米变成的霉米。
习惯有时是很可怕的,沈沂清的腿疼又上来了,下意识开口想让一旁的蒋常帮他调整一下护膝,蒋常却没有再像之前无有不从地上前。
反而后退半步,恭敬地说:“公子,属下是侍卫,这些琐事应交由内侍打理,属下不敢逾矩。” 说着,便躬身退了出去,说还有其他事情要去处理,连看都不敢再多看沈沂清一眼。
沈沂清愣在案前,看着人直至消失,膝头的疼痛混着心里的纳闷。
当然,还有一丝不可置信的委屈。
他从没将对方当作下人,只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渐渐找回了过去可以依靠蒋常的时日,那时候的他们更像是朋友,却没想到对方如今主动提出同他划分界限,他还以为……
沈沂清及时止住不再往下想了。
也是,毕竟都分开了那么多年,他也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解决问题不是吗,怎地今日反倒矫情起来了。
他用了几秒调整神情,“别躲着了,你进来吧。”
已经站在门外有一会的寄安便走进来,说:“哥哥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沈沂清没有怪他。
他在沈沂清面前蹲下身,亲自为他调整护膝,指尖带着温热的暖意:“不过哥哥你看,他自己都知道分寸了。旁人再好,也终究是外人,怕污了自己的前程,不敢真心待你。”
“只有我,才敢毫无顾忌地追随你,也只有我,能这般贴身照料你。”
说着,他将脸贴到沈沂清大腿上,“以后除了给哥哥研磨,我也可以为哥哥暖膝、按穴。”
沈沂清没有立即说好,分明知道对方是在刻意讨好他,却意外地不讨厌。
他想应该还是对方这张脸占了主要功劳,才短短半月就已经脱胎换骨,想必再过个三两年,就要长成一副能祸害不少人的妖孽模样了。
寄安觉出沈沂清的走神,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人,“哥哥,今后就让我来做吧。”
沈沂清说:“只要你不嫌麻烦。”
寄安指尖还轻抵着沈沂清的腿,眼尾先弯起,“哥哥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如今只是这点小事,当然不会嫌麻烦。”
-
当晚沈沂清做了一个梦。
他又回到了山神祠,身上一袭大红嫁衣,头戴遮掩住绝大部分视线的盖头。
有人走进来,想到自己之前没能看清对方的样貌,沈沂清这回很快就将手伸向了盖头,却意外地扯不下来。
对方离得越来越近,脚尖进入视野的刹那,沈沂清被推着按倒在了供桌上。
烛盏猝然翻倾,贡品滚落一地。
熔蜡混着星火泼在桌角的流苏上,同时有什么很烫的东西缠了上来,收紧的一瞬间,沈沂清不可控地抖了起来,大腿肌肉发生痉挛。
如果可以,沈沂清希望永远都不会和对方扯上关系,他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他口中。
“……清清,你是我的。”对方贴在耳畔,气息缠着凉薄的哑意,指尖扣着沈沂清的后颈往怀里按。
另一只手毒蛇似的向下游走,察觉到他想做什么,沈沂清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放开……嗯——!”
火舌飞快卷上供桌,干裂的木纹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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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作响,腾起的火光愈燃愈烈。
沈沂清瞬间惊醒。濡湿的中衣贴在身上,黏腻得让人发慌。
窗外的晨露还凝在竹帘上,带着几分凉意渗进窗缝,梦里的场景依旧清晰得可怕。
那被镇民传得神乎其神的山神,将他牢牢锢在怀里,灼热的指尖捏着他的下颌,一遍遍提醒着他:“你躲不掉的。”
类似的梦沈沂清已经不是第一回做了。
难道真是替嫁亵渎山神带来的警示?
沈沂清正要唤陆柱进来更衣,门帘就被轻轻挑起。
“哥哥你醒啦?”少年清朗的声音先一步落进耳里,手里端着一盆温水,走到床边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沈沂清苍白的脸色,“哥哥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夜里没睡好?”
他说着,放下水盆,伸手想去探沈沂清的额头,指尖刚要触到皮肤,却被沈沂清偏头躲开了。
沈沂清自己都惊愕这突如其来的抗拒。
寄安指尖那抹滚烫靠近时,竟和梦里山神带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异样,淡淡道:“无事,许是夜里贪凉,受了些寒。”
寄安转身去拧帕子。
“今日怎么是你,陆柱呢?”沈沂清问。
寄安解释:“他昨夜吃坏了肚子,担心今天伺候不好哥哥,临睡前找到我,希望我能帮忙一日。我看他实在不方便,就答应下来了。”
他把温热的帕子递过来,笑着说:“哥哥快擦擦汗吧,不然该着凉了。我今早还去膳房炖了山药排骨汤,解乏的,一会端过来。”
沈沂清接过帕子,指头无意扫到少年的手背,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烫。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寄安。
明明前阵子给他买了不少好衣裳,今日却还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头发用红色发带高高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瞧着人畜无害。
可不知为何,沈沂清总觉得这双眼睛深处,藏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对了哥哥,” 寄安凑近了些,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我中间起夜,好像听见哥哥房里有奇怪的动静,还以为是进了贼,扒着窗缝瞧了瞧,却只看见哥哥睡得不安稳,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沈沂清心头一跳,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我念叨什么了?”
寄安想了想,“好像是……‘放开’?还是‘别碰我’?记不太清了。”
“哥哥莫不是做噩梦了?”
沈沂清下颌线轻轻绷紧。
他在梦里的确是这么喊的。
可寄安的住处离他隔着一个院子,怎么会听得这般清楚?就算是起夜,也没有大老远绕到他这里来的道理。
不等他细想,寄安又弯下腰,捡起他掉在榻边的外袍。那外袍是锦缎做的,只是过去一夜,就变得皱巴巴的,领口的位置凝着几缕浅黄偏白的印记,不是水渍那种通透的湿痕,反倒像干涸后凝固的浆状残留。
寄安拎着外袍的一角,手指拂过那点东西,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暗,随即又恢复那副纯良模样,“哥哥衣裳上这是什么?难道是用膳时候不小心溅上去的??”
沈沂清似乎也想起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装镇定地接过外袍,“许是吧。”
寄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深了深,却没再说话,转身去端来山药排骨汤,脚步轻缓,像踩在云絮上一般,悄无声息。
沈沂清盯着他的背影,握着外袍的手指收紧。
寄安,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