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收到韩信那封信的。彭城的天气已经入了秋,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黄河滩上干涸的泥沙,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什么。
他坐在以前项羽坐过的那间屋子里,信是韩信亲笔写的,字迹潦草而急促——韩信在信中说,项羽已经退回了江东,彭越投靠了项羽,英布按兵不动,他韩信孤军深入,粮草不继,后援不济,士兵疲惫,民心不稳。他问刘邦,下一步该怎么办。
刘邦看完了信,放在案几上,靠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张良坐在案几左侧,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竹简上是各地送来的军报,密密麻麻的数字。
陈平坐在案几右侧。
萧何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全是灰尘,不是脏的,是路上的灰。他从粮仓来,从那些堆满了粮食和草料的地方来。
“汉王。”萧何叫了刘邦。
刘邦睁开了眼睛。
“粮草够了。”萧何说,“够吃三个月。三个月内,不会饿死一个人。三个月后,不知道。
萧何在张良旁边坐了下来。他没有说话。
“汉王。”张良放下了竹简,抬起头看着刘邦。“韩信在等我们的答复。”
刘邦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不能让他等太久。”
陈平放下了酒碗,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汉王,”陈平的声音不大,“封韩信当齐王。”
屋子里安静了。
“封。”刘邦说。
张良站了起来,走到案几前面,拿起那卷韩信写来的信,卷好,塞进袖子里。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汉王。”
“我去给韩信回信。”
韩信收到张良回信的时候,正在大帐里吃饭。饭是糙米加野菜,没有盐,没有油,没有肉。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不是没有肉,是不敢吃。他怕他吃肉的时候,他的士兵在啃干粮。
信使站在大帐门口,手里捧着那卷竹简,韩信放下碗,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竹简上慢慢地移动着,
“将军,”信使叫了他,不是“齐王”,是“将军”。他还不是齐王。封王的文书还没有到。
“你回去吧。”韩信说,“告诉汉王,我等他。”
韩信坐在大帐里,看着信使跑走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回了帐篷。
战端起于一件小事。
小到没有人记得它是怎么开始的。有人说是楚军的斥候越过了界线,有人说是汉军的哨兵先动了手,有人说不过是为了一个水坑——天旱了太久,两边的士兵同时看上了同一处水源,先是骂,骂着骂着推搡起来,推搡着动了刀子,刀子见了血,血惹了更多的人。
那是在一个叫做固陵的小地方。固陵在彭城和垓下的中间,既不是战略要地,也没有粮草囤积,不过是一片低洼的、长满了芦苇和野草的荒地。汉军在这里扎了营,楚军也在不远处扎了营,两军对峙了十几天,谁也没有先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林深是在那个清晨听到第一声号角的。不是楚军的号角,是汉军的。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大的、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嚎叫。
他猛地从干草铺上坐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帐篷外面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很碎,像很多人踩在碎石子路上,走得很急,但不敢跑。
“先生!”一个士兵掀开门帘,满脸是汗,脸色煞白,“汉军打过来了!”
林深抓起剑冲出了帐篷。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人——有的在穿甲胄,有的在找兵器,有的在牵马,有的在喊叫。火堆被踢翻了,火星溅到帐篷上,烧了几个洞,冒着烟。
西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全是人。不是一队一队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旗帜在晨光中猎猎作响,他们不是来打一场小仗的,他们是来决战。那件小事,不过是一个借口。
林深在人群中找到了项羽。他站在营地中间的最高处,穿着黑色的铁甲,披着红色的披风,腰间挂着那把比他手臂还长的剑。
林深跑过去,喘着气,“韩信没有去齐国。他来了。他骗了我们。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跟我们会合。他骗了我们。他一直在等,等刘邦的命令。刘邦让他来,他就来了。他来了,彭越也来了,英布也来了。他们都来了。他们是来打我们的。”
项羽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潮水,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闪着冷冽光芒的刀剑和甲胄,他的手放在剑柄上,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项羽说。
仗打了一天一夜。从清晨打到黄昏,从黄昏打到深夜,从深夜打到第二天清晨。死了很多人。
林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战场上下来的。他只记得血。到处都是血。地上是血,草上是血,芦苇上是血,河里的水变成了红色。他只知道他在走,往前走,不回头。
他走啊走,走到了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个人在追他。他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他的话。他站不起来。他蹲在河边,看着水里的倒影。他的脸上全是泥,全是灰,全是血。他认不出自己了。他不知道水里的那个人是谁。那个人不是他。他不是那个人。
“林深!”
是虞姬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到虞姬从芦苇丛里跑了出来。她的头发散了,发髻歪在一边,玉簪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她的脸上有一道划痕,在颧骨的位置,渗出一线血珠。她的衣裳被芦苇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淡青色的内衫。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短剑,剑上全是血。不是她的血,是别人的。她没有受伤。她还活着。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从西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打雷一样。汉军的骑兵。他们在搜战场,搜那些没死的人,搜那些躲起来的人,
虞姬拉着林深的手,跑进了芦苇丛。芦苇很高,比人还高,能藏住人。他们在芦苇丛里蹲下来,屏住呼吸,不敢动。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声音粗犷而沙哑,带着关中一带的口音。“……搜仔细了!一个都不能放过!”“这边!这边有人!”“死了的。不用管。”“活的呢?”“没看到。”“继续搜!”
林深感觉到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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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的手在抖。
马蹄声渐渐远去了。那些粗犷的喊声也渐渐远了,被风吹散了,听不到了。芦苇丛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虞姬松开了林深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凉的。
“林深。”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受伤了。”
林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衣袖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不知道是被刀砍的还是被箭射的,不知道疼。
虞姬撕下自己衣裳的一角,帮他包扎。那些马蹄声又回来了,不是从西边,是从东边,从南边,从北边。四面八方,到处都是马蹄声,到处都是喊声,到处都是汉军。他们被包围了。
虞姬的手停了下来。她也听到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深。
“林深。”虞姬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怕吗?”
“不怕。”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去哪里。”
“你去哪里?”她问。
林深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了鸡叫。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的,像一场零星的、没有组织的交响乐。
虞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林深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站不稳,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芦苇。芦苇被他压弯了,又弹了起来,弹了他一脸的水珠。水珠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走。”虞姬说,“我带你回去。”
林深看着她,没有动。他知道他回不去了。不是路远,是他的腿不听他的话了。
“虞姬。”他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走吧。”
虞姬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走,我也不走。”她说。
林深的眼泪掉了下来。
“虞姬,”林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项王在等你。他等你回去。你死了,他怎么办?”
虞姬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他蹲了下来,靠着芦苇,坐在了地上。芦苇是硬的,硌得他的后背疼。他不在乎。他太累了,累到不在乎疼了。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芦苇的声音。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模糊的、含混的、听不清内容的声音。但他知道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是苏萤。
她在彭城,在院子里。
林深睁开眼睛,看着天空。
林深没有动。他没有力气动了。他靠在芦苇上,闭上了眼睛。
“这里有人!”
“活的死的?”
“还活着!”
“带回去!汉王要见活口!能说话的!能告诉他项羽在哪里的!能告诉他楚军还剩多少人的!”
林深没有睁开眼睛。他们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的腿是软的,站不稳。他靠在那个抓着他的人身上,他睁开了眼睛。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看到了一个人。是一个不认识的汉军士兵,满脸横肉,胡子拉碴,眼睛很小,像两颗绿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