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明盛一直没有结婚,早年沉浸声色场所,直到这几年年纪大了倍感空虚才想着组建家庭。
他养了个年轻女人在外面,给他生了个儿子,刚会走。
虞明盛松弛的脸扭曲起来,不过很快他就恢复如常:“三言两语唬不住我,我派人盯着,如果有事不可能收不到信息。”
虞镜沉轻挑眉梢:“敢赌吗?”
悠然的三个字就像是悬在虞明盛脖子上的一把刀,让他恨透了虞镜沉。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拿捏自己。
从前是他大哥虞明全,现在又是这么个人。
怒意在一瞬间升腾,直冲上头。
虞明盛忽然抬手掐住乌棠的后脖颈,直接拿枪筒对准她的太阳穴。
他撕碎了温和的人皮,勃然大怒:“开枪!”
乌棠喉咙无声吞咽了一下,光洁的额头上滑落一滴晶莹的汗水。
虞明盛道:“我让你开枪!!!”
乌棠咬着下唇。
面对这样一个穷凶极恶的人,也就是刹那间的事儿,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骨气跟他犟:“你打死我吧。”
越是威胁她,乌棠就越不想如他的意。
虞明盛冷笑,没有了理智:“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他的手放在扳机上
虞镜沉立即低吼:“住手!”
虞明盛侧眸看着他,浑浊的双目透出毒辣:“我还是那句话,她不开枪,我就送她走。”
虞镜沉盯着他,攥起的双拳咯吱咯吱骨头作响,手臂经脉暴起。
局面在僵持。
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再过一会儿,也许天都要亮了。
虞镜沉看着乌棠的眼睛:“非要我逼你吗?”
乌棠道:“我只是不想如他所愿。”
虞镜沉道:“可我会觉得你是舍不得。”
乌棠太知道这个人乱七八糟的脑回路了,她解释道:“不是舍不得。”
虞镜沉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应该开心还是难过,但来来去去的情绪容不得他多思考:
“但我那时候的的确确是利用了你。”
他最终还是决定挖掘乌棠和他之间最直观深刻的矛盾。
“在蒋园。”
他说。
乌棠的神经被敏感的挑起,她举着枪的双手抖动:“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
虞镜沉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轻笑出声。
他痛击着乌棠内心深处的恐惧:
“过去了吗?你扪心自问真的不恨我?不恨你眼前这个仇人?你杀蒋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痛不痛快?我跟他并无两样,甚至最开始故意欺负你吓唬你,你要是忘了,才真叫人看不起!”
乌棠攥紧了手里的枪,有些崩溃:“不要说了!”
“为什么不说!”虞镜沉冷然看着她:“你不就是怕我事后找茬?我现在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接受你的怨恨,接受你的不满,接受你即将剥夺我生命的权利,这是老天给你的机会!”
“虞镜沉!”
乌棠眼里的红血丝缓缓蔓延开,她望着他:“我让你不要再说了!”
“那就动手啊!!!”
他直直吼出了这句话。
乌棠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眼前闪过很久之前的一幕幕情景,是虞镜沉私自把她带到了蒋园,他把她一个人丢在了蒋驷面前,他无情离开的背影。
他这个人没有心。
脑子里一团乱麻。
真的不恨吗?
乌棠,你真的不恨吗?
这个人的恶劣,冷漠,以及利用她时的自私自利!
他那时候的高高在上,戏弄掌控。
怎么可能不恨!
她不是没有血肉的木头人,她太懂得恐惧是什么样的滋味。
而现在虞镜沉在不停地刺激她,耳边是虞明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催促。
还有一直压在她头上没有离开过的那把威胁着她生命的枪。
虞镜沉说:“乌棠,我命令你动手!”
虞明盛说:“侄媳妇,我数三声。”
“把你的恨对准我发泄出来。”
“只要开枪,一切都能尽早结束。”
“动手!”
“扣下扳机!”
“——”
两个人的声音交错交叠,在乌棠的大脑中激烈地碰撞。
最终只剩下虞明盛所数的倒计时:
“三。”
“二。”
乌棠的精神在崩溃的边缘。
她其实已经不想再拿起枪了,自从杀了蒋驷之后。
然而一切都在推着她对虞镜沉痛下杀手。
无论是其他还是虞镜沉本人。
“一。”
倒计时结束。
砰——
后坐力震得乌棠手腕猛地晃动,她紧紧闭着眼,盲目地摁下扳机,却只听见子弹与金属碰击的响声。
巨响之后是长久的寂静。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
睁开眼看见了完好无损的人。
没有击中!
虞明盛遗憾无比:“再给你一次机会。”
乌棠不停地喘着气。
虞镜沉嘴边却溢出了笑,他平整地张开双手给她打,又笑话她:“真没用。”
乌棠额前的头发全都汗湿,瞳孔颤着。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没有办法回头了。
而这些好似是冥冥中注定的因果,终有一天要回到虞镜沉身上,在他一直游刃有余的躯体上钉上几个血窟窿,让他为他曾经犯下的错误买单。
虞明盛在枪里装了五发子弹。
他要求乌棠打空。
除了最开始脱靶的那一发,剩下的四枚尽数如虞明盛所愿分别没入虞镜沉的四肢中。
打空的那一瞬间,乌棠再也握不住。
手指无力地松散。
枪掉在了地上。
而随着永远高高在上的虞镜沉身上带着四枚汩汩冒血的血窟窿跪倒在地,身后一直威胁着乌棠的枪口也终于离开。
“原来你也有这一天!”
虞明盛得意到了极点,紧绷的意识终于毫无顾忌地放松下来。
他癫狂地嘲笑着双腿中弹跪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有一瞬间不再是虞镜沉的面容,而变成了虞明盛一直想要打败的他的大哥虞董事长的面容。
他一辈子都在被虞明全打压,而让虞明全跪在他面前已经成了虞明盛毕生的执念。
寂静的庄园外传来打斗声和枪响,多重脚步声靠近。
虞镜沉缓缓抬头,吐出气音:“......终于来了。”
大厅的门被直接踹开,为首走进来的是薄凛和邱啸。
虞明盛骤然眯起眼,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其实虞镜沉一直都在拖延时间。
“你——”
怒骂的话突然间没了音。
一把锋利的刀片没入他的脖颈。
虞明盛不可置信地看着柔弱的乌棠,大张着口,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为自己的大意和看轻买单。
那是乌棠从那次被独自留在蒋驷那里之后,长了记性习惯性装在身上的一枚小巧的修眉的刀片。
连虞镜沉都没看清她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又是做了多久的心理预备。
血溅出来,滚烫着乌棠的手。
她缓缓后退了几步,紧接着没有犹豫地朝虞镜沉跑去。
乌棠强迫性的调整着呼吸,还是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她蹲在虞镜沉面前,勉强扶着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是故意的......”
虞镜沉道:“你做得很好。”
他这时候才像往常一样挂上了懒散的笑容,手臂微动,似乎是想抬手摸一摸乌棠的头发安抚鼓励顺便以虞主任的口吻教训一番。
只是手臂上的弹孔不停地流血,连抬起来都做不到。
乌棠的呼吸是紊乱的。
很多事情都发生得太突然。
虞镜沉却像乐在其中。
这就是他这个人最惹人厌的地方。
算得精准。
他为什么一定要乌棠动手呢。
大概是某一瞬间,向来在感情上愚笨不堪的虞镜沉突然意识到,如果他伤得不够重,不让乌棠出出气,他们之间就不可能再有以后了。
不是客客气气的以后,而是剖出心脏给对方看的以后。
虞镜沉身上是痛的,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舒坦。
他任由乌棠扶着他,有气无力地靠在她身上。
乌棠垂眸。
虞镜沉看着她,张了张口。
他应当是要说些什么,只是悠然带笑吊儿郎当的神情在余光无意扫过不远处那个臃肿倒地的身影艰难挣扎对准乌棠抬起的枪口时,陡然凝固。
乌棠只感觉到肩膀一松。
靠在她身上的虞镜沉突然间侧身。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他宽阔的身躯挡在乌棠身前,遮住了她眼前的光。
一声熟悉的枪响。
噗呲!
虞镜沉身形一晃。
邱啸大喊了声:“沉哥——”
不远处垂死挣扎的虞明盛在开完这一枪之后头一歪倒下,彻底没了声息。
而随着虞明盛的倒下。
在乌棠尚未反应过来之时,虞镜沉高大的身体扑通一声落了下来。
被他遮住的光重新浮现在乌棠眼前。
她缓而慢地眨了下眼睛。
这个不可一世的人跪在她面前,胸口大片的血扩散开,他向前倒下,下巴压在乌棠肩头。
她一动不动。
他也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乌棠感觉到耳边微弱的气息。
很淡,很轻,简直不像是这个人能说出来的话。
他说: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