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的额头上全是汗，胸口的制服被跑出来的热气浸透了一片。
宗政御把战报放回桌面，手按在地图上没动。
“说清楚。”
副官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才接上话。
“四方城那边彻底乱了。”
他把紧急通讯记录往前推了推，手指在上面点了两行。
“第一件事，昨天跟在咱们后头去裂谷的那支财阀精锐全军覆没的消息，不知道被谁捅回了四方城，这事本来裴文江捂着没说，现在瞒不住了。”
“第二件事，今天一早，四方城又派了一支队伍去城南方向攻略另一个五阶精英怪群，刚才我们的暗哨传回消息，也全灭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两天折了两拨人，刘氏和陈氏的族长直接冲上了瞭望台，跟裴文江吵起来了。”
宗政御拿起那份记录翻了一遍，放下。
“王氏呢。”
“王氏族长也在，一直没开口，但我们的暗哨说他带了十几个自家护卫上去的，全副武装。”
宗政御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继续盯着，每隔十分钟汇报一次，让人把今天的巢穴战果整理好，回头有用。”
四方城，瞭望台。
裴文江两只手撑在石栏上，手背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城主管理面板悬浮在他面前，成员列表里灰掉的名字比昨天又多了一片。
昨天裂谷那批是大头。
今天城南那批又搭进去三十二个。
两天，接近一百二十条命，如果是一些普通人，他倒是无所谓。
可这些人全是四大家族对出来的精锐，这些天四方城挣的钱大多数都搭在这些金字塔顶尖上的人身上了。
刘氏族长站在他右手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张从面板上截下来的资金流水单，纸都快被捏烂了。
“裴文江，你自己看看这个数字。”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往石栏上一拍。
“从开城到今天，我刘家在四方城投进去多少？铁匠铺两座，材料仓库一座，NPC雇佣费八万金币，补贴摊出来的份额四万二。”
他的手指戳在纸面上那行总数上。
“十六万七千金币，换回来了什么？”
裴文江的手指在石栏边缘抠出一声闷响。
“老刘，现在最要紧的事情……”
“要紧？”
刘氏族长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昨天你说去裂谷堵上游，说抢在帝城前面拿到高阶掉落物，说你有官方内线提供的坐标情报，结果呢？一百多号人被帝城主当肉垫使，一个活口都没回来。”
“今天你又派人去城南打五阶精英群，又是全部团灭！”
他一只手拍在石栏上，语速越来越快。
“两天死了快一百二十人个顶级战斗力，你裴文江到底在干什么！”
裴文江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喉结滚了一圈才挤出一句话。
“城南那批情报没问题，标注的就是四十三级，但到了地方发现实际至少四十五以上，触发了等级压制……”
“又是情报有误？”
瞭望台另一侧，王氏族长终于开了口。
他一直靠在廊柱上没发过一个字，身后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王家护卫，手里的武器连鞘都半拔出来了。
“老裴，我从一开始就没打断过你，不管是拍建城令还是搞补贴战，你说什么我跟什么。”
他把背从廊柱上撑直，往前走了两步。
“昨天裂谷的情报差了两级，今天城南的情报又差了两级，你从那个官方内线手里买来的东西，到底有几分是准的？”
王氏族长的声音不大，语速也慢，每个字却压得裴文江的脸色白了一层。
“我就想问一句，这近一百二十条人命，加上前前后后烧掉的三百多万金币，你打算怎么收场。”
裴文江转过身，面对着三个族长，西装的前襟被风灌得翻了起来。
“现在撤？你们想过没有，现在撤了四方城就彻底完了！”
“三百多万砸进去了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回来，帝城那边会把整个高端市场吃干抹净，到时候你们连渣都捡不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道。
“只要再撑两周，等我新一批精锐练上来，我们绝对……”
“撑什么撑。”
陈氏族长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膝盖响了两下。
“裴族长，咱明人不说暗话。”
他把手揣进兜里，扫了一眼那块还在刷新灰色ID的管理面板。
“你说再撑两周，拿什么撑？副职业补贴还在每天往外淌钱，城里的散人一分钱消费都没有。”
“城里的人是多，NPC也是在天天忙，可是钱呢？这都多久了，回头钱呢？”
“昨天裂谷死了一百多个，今天城南又搭进去三十二个，你是打算把四家的本钱全拿去喂怪？”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四方城东区药铺的管理权限密钥。
“我陈家在东区开了两间药铺，一间材料加工坊，这三处地方从今天起关门，里面的存货和NPC我今天就带走，老裴你别拦。”
钥匙被他放在了石栏上，金属碰石头的声音清清脆脆的。
裴文江盯着那把钥匙，太阳穴的血管跳得肉眼可见。
“老陈，你这是在拆台。”
“我这叫止损，再不止损，连内裤都赔干净了。”
陈氏族长转过身，朝台阶下面的自家护卫招了招手。
刘氏族长看了他一眼，也从怀里摸出了类似的权限密钥。
“我那两座铁匠铺也关，今天之内清空。”
他把钥匙往身后一扔，自家管事接住了。
“老裴，当初说好的是四家合力建城，共担风险共享收益。”
他指了指面板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灰色ID。
“你裴家精锐折了六十多个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拿公家的钱和公家的人去赌一场根本赢不了的仗，这笔账你得认。”
裴文江的嘴唇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王氏族长走到石栏边上，跟他并排站着，目光落在城下那片空荡荡的街道上。
“老裴，你看看下面。”
城内的主干道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散人，副职业培训区的几间教室门口连个鬼影都没有。
当初人山人海排队学技能的盛况，现在看着跟笑话一样。
“宗师级NPC一个都没有，中高级NPC教出来的东西跟系统城镇没区别，你让人家花钱来学什么？学个寂寞？”
王氏族长的手在城墙上拍了一下。
“你之前说拍下这块建城令，是为了卡住全区副职业的咽喉，让所有人想学技能就得从我们这儿过。”
王氏族长的手从城墙上收回来，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宗师级NPC一个没抢到，中高级NPC教出来的东西跟系统城镇没区别，咽喉在哪？”
他偏头看了裴文江一眼。
“三百多万砸进去，买的是一座空壳子，你拿什么跟帝城抢人。”
裴文江撑在石栏上的手慢慢攥紧，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他转过身，把三个族长的脸一个一个扫过去。
“行，你们非要拆，那我问你们，拆完以后呢？”
“你们三家的药铺铁匠铺都关了，散人全跑光，四方城变成一座空壳，然后呢？去求那个帝城主？”
他一巴掌拍在石柱上，手掌拍出一片红。
“她连门票都要一百金币，你们觉得她会接受你们投诚？”
三个族长对视了一眼。
陈氏族长转过身来，看着裴文江发红的手掌。
“老裴，你搞清楚一件事。”
“我们三家从开城到今天，一共烧了不止四十五万进去，这些钱我们认栽，但剩下的家底一个铜板都不会再往这座城里填了。”
他对着身后挥了一下手。
“陈家的人都跟我走，东区的铺面一个小时之内清空。”
刘氏族长没再多说，把那份皱巴巴的流水单揉成一团扔在石栏上，领着自家的人下了台阶。
王氏族长最后走的。
他经过裴文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老裴，你精锐全折了，内线的情报也靠不住了，手里能打的牌就剩资金池那点余额。”
他偏了偏头，看着裴文江发灰的侧脸。
“省着点花吧。”
脚步声一路下去，直到听不见为止。
瞭望台上只剩裴文江一个人。
城主管理面板还悬在面前，资金池那一栏的数字正在肉眼可见地往下跳。
陈家关了东区三处设施，库存和NPC被整体迁走的同时，资产估值直接砍了一大截。
刘家的两座铁匠铺正在清空，管理面板上那两个建筑图标从蓝色变成了灰色。
王家暂时没动，但他带着全副武装的护卫上来，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裴文江看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手慢慢从石柱上滑了下来。
一阵风从城外吹过来，把瞭望台下面的一面旗帜吹得啪啪作响。
城东区方向传来几声叫骂，是散人发现常去的那间药铺大门紧闭，门板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歇业。
旁边那间材料加工坊也一样，铁栅栏从里面落了锁，柜台上的NPC不见了踪影。
几个散人围在门口，有人拿拳头砸了两下门板。
“怎么回事，昨天还开着的，今天人呢？”
“药铺也关了，我那瓶半价药剂还没来得及取，里面连个NPC都没有了。”
“铁匠铺也锁了，我上午还约了今天来修装备的。”
更多的散人从各条街道上聚过来，发现关门的不只一家两家。
整个东区的陈家设施全部停摆，西南角刘家的两座铁匠铺也在陆续撤离，管事的带着NPC和存货从后门走了，只留下一排空荡荡的炉台和货架。
“不是说好的四方城所有设施免费开放吗，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关门了？”
“别问了，进城补贴早就发完了，学费减半的名额也没了，现在连铺子都撤了，这城还有什么好待的。”
人群中开始弥漫一股躁动的情绪，有人踹了药铺的门板一脚，有人把材料加工坊门口的招牌扯下来摔在地上。
裂缝从门板上蔓延到了整座城的空气里。
裴文江站在瞭望台的最高处，往下看着那些逐渐聚拢又逐渐散开的人影。
来的时候人山人海，走的时候无声无息。
他的手搭在面板边缘，资金池余额还在往下掉。
远处的东城门方向，一小群散人背着行囊往外走，脚步很快，一点留恋的意思都没有。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前面那个背双刀的年轻人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街道。
旁边的同伴扯了他一把。
“走吧，这地方没油水了。”
年轻人转回头，跟着人群迈出了城门。
裴文江的管理面板上，在线人数的数字又跳了一格。
就在这时候，区域频道里弹出了一条收购公告。
金色的字在所有人的视野右上角闪了两下。
【帝城收购公告：即日起，帝城长期高价收购四阶和五阶全等级装备，不限品质，不限部位，按件计价，当面结算金币。同时收购A级及A级以下所有技能石，具体价格面议，量大从优，有意者请至帝城北门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