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
许锋把所有人带到了真正的开放水域——近海,水深六十米。
龙牙组站在船舷边,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海面。
海浪不大,但足以让站在船边的人感觉到脚下的摇晃。
老海站在许锋旁边,看着这片海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深海心理极限训练,在水深六十米的海底,蒙住眼睛,绑住双手,自己挣脱束缚浮上水面。
这是全世界最顶尖的特种部队才会做的科目。
但他们在做这个科目之前,至少经过了半年的系统潜水训练。
而龙牙组接触潜水不到一个月。
“许队长,这个科目,一旦出事,救援来不及。海里的情况跟游泳池不一样,洋流、水温、能见度,什么都可能出错。”
许锋站在船边,看着海面:“老班长,你的蛙人班,做这个科目的时候,成功率的多少?”
老海沉默了一下:“百分之九十七。”
“失败的百分之三呢?”
老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许锋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失败的百分之三,没能上来。
许锋转身面对龙牙组。
“今天的科目——深海心理极限。水下六十米,蒙眼,绑手,自己挣脱,上浮。”
“我知道你们怕。不怕的不是人,是石头。但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
“在水里,恐惧不会杀了你,恐惧让你做的事才会杀了你。所以下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先停三秒,想清楚,再做。”
八个人站在船边,谁都没说话。
老海一个一个检查他们的装备。
面镜、脚蹼、配重带、救生衣——每一样都确认了两遍。
他的手在重锤的配重带上停了一下,多拧了一圈卡扣。
“好,全体都有,下水!”许锋说。
噗通~
水花溅起,八个人依次跳入海中。
老海站在船边,看着水面上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气泡,慢慢消失在海面上。
第一个下去的是白鹭。
她被蒙上眼睛,双手被绑在身后,整个人沉入六十米深的海底。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那种关灯之后还能看到一点轮廓的黑,是那种完全的、绝对的、没有任何光线的黑。
她感觉不到方向,感觉不到深度,感觉不到时间。
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每一声都在提醒她——你还活着,但你可能很快就会死。
绳子绑得很紧,手腕被勒得发疼。
她试着挣脱,但绳子纹丝不动。
她的心跳加快了,一下,两下,三下,从七十跳到了一百。
停。
她想起了许锋说的话——“先停三秒,想清楚,再做。”
她停了。
三秒。
在这三秒里,她把所有的事情想了一遍——绳子是怎么绑的,结在什么位置,手腕朝哪个方向用力可以松脱,腿上没有绑,如果挣脱不了可以用脚蹼把自己推上去,但现在不用急,还有时间。
她想清楚了。
手指开始动,不是使劲拽,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在绳子里挪动。
手腕很滑,海水是天然的润滑剂,她的手掌一点一点地从绳圈里退出来。
三十秒,右手出来了。
十秒,左手出来了。
她拉下蒙眼布,眼前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水。
她看了一眼指北针,确认了上浮的方向,然后蹬了一下海底的礁石,身体往上浮去。
浮出水面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大口大口地喘气,把肺里存的那口浊气全部吐出去,然后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新鲜空气。
船上的人在喊她的名字。
“白鹭——白鹭——”
她举起手,挥了挥。
“到——”
第二个是岩羊。
他被蒙上眼睛之后在水下翻了几个跟头,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连上下都搞不清楚。
他在水下挣扎了好一阵,双手被绑着没法保持平衡,整个人在水里翻来覆去。
但他的心里不慌。
他停下来,感觉了一下重力——哪边是上?头重脚轻的方向是上,水泡上升的方向也是上。
他感觉到了,水泡从他的面镜边缘冒出来,往上走,那上面是水面。
他开始往上浮,脚蹼打着水,一点一点地往水面的方向移动。
但手腕还被绑着,他没法摘蒙眼布,没法确认方向,只能凭感觉往上走。
浮出水面的时候,他离船已经偏了将近五十米。
船上的队友看到了他,扔过去一个救生圈,他叼着救生圈被拖回来。
老海在船上记录着他的表现——“岩羊,水下定位能力弱,但心理素质过硬,未出现恐慌。”
铁砧是第三个。
他下水之前站在船边犹豫了一下——很短,不到两秒,但许锋看到了。
许锋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铁砧下去了。
他在水下挣脱的速度很快——手腕有力,绳子被撑得发出吱吱的响声,不到半分钟就把双手从绑绳里拽了出来。
但他在挣脱之后做了一个多余的动作——他摘了面镜。
水里很冷,冷得刺骨。
海水直接打在眼球上的感觉非常不适,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就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哪边是上,哪边是下,哪边是水面,哪边是海底。
他在水下绕了两圈,喝了两口咸涩的海水,然后强行让自己停下来。
停。
他想起许锋说的那句话——“先停三秒。”
三秒。
三秒之后,他重新戴好了面镜,睁开眼睛。看到了阳光的方向,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了。
脚蹼打水,身体往上浮。
浮出水面的时候,他趴在救生圈上喘了好一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药师游过去把他拖回船边,用手势问他“还好吗”。
他点了点头,爬上船之后坐在甲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抖动了两下。
没人说话。
重锤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搭着。
第四个是药师。
药师在水下很稳。
他挣断绳子的速度不快不慢,摘蒙眼布的动作很从容,上浮的速度控制得很好。
他浮出水面的时候,表情跟下潜之前没什么区别,就像刚才只是在游泳池里游了个来回。
老海注意到一个细节——药师浮出水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大口换气,而是检查自己的装备。
他把面镜从脸上摘下来看了看,确认没有损坏;把配重带解开又扣上,确认还能用;然后才开始换气。
老海在本子上写道——“药师,危机后的应急反应非常专业,先确认装备再关心自己。”
第五个是夜枭。
他在水下的表现跟他的性格一样——安静,高效,不留痕迹。
挣断绳子的动作很小,手腕轻轻一拧,绳子就松了。
摘蒙眼布的动作也很小,手指一勾,布就掉了。
上浮的动作更小,脚蹼几乎没怎么动,身体就往上走了。
他浮出水面的时候,船上的救生圈还没扔出去——因为他浮上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负责救援的白鹭都没反应过来。
夜枭自己游到了船边,抓住船舷上的梯子爬了上来。
浑身湿透,坐在甲板上拧头发上的水,一句话都没说。
老海看了看秒表——夜枭在水下的停留时间不到两分钟。
他在本子上写道——“夜枭,水下效率极高,无多余动作,无人能及。”
第六个是重锤。
许锋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活着。”
重锤松开了栏杆,跳下去了。
六十米的海底,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压力和黑暗。
重锤被蒙着眼睛,双手被绑在身后,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海底。
他能感觉到身下的沙子,粗粝的、冰凉的沙子,一颗一颗硌着他的后背。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跳。
他的呼吸很急,急到呼吸器里传出来的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水很可怕。
他一直都知道。
从第一天在游泳池里呛水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水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可怕的东西。
水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讲条件,不管你力气多大,不管你立过多少功,只要你不尊重它,它就能要了你的命。
但他在这里了。
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怕,但他还是来了。
重锤在黑暗里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呼吸器里的气,是肺里存着的那口气,他屏住呼吸,开始挣扎。
手腕上的绳子绷得很紧,肌肉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没停,继续使劲。
他的力气很大,但绳子没断。
老海打的结很结实,不是靠蛮力能挣脱的。
重锤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电流说的话——“你越使劲,水越不让你浮。”
他换了一种方式——不拽了,开始拧。
手腕在绳圈里慢慢转动,像拧毛巾一样,一圈,两圈,三圈。
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一圈,又缠了一圈,反而更紧了。
不对,反了。他换了一个方向拧,这次绳子松了,一点一点地从手腕上滑脱。
右手出来了。
左手也出来了。
他拉下蒙眼布,眼前是一片黑暗——六十米深的海底,阳光照不到这里。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水在流动,从左边往右边,很慢,但确实在流。
跟着水流的方向走,水流会带他去该去的地方。
他放开了身体,让水流带着他走。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水面在哪个方向,不知道自己会漂到哪里去。
但他不慌,水流不会害他,水流只会带他回家。
他在黑暗里漂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他看到了光,很弱,很远,但从海面上透下来的,他知道那道光的方向就是水面的方向。
脚蹼打水,身体往上浮。
浮出水面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把肺里存了不知道多久的那口浊气全部吐出去,然后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新鲜空气。
船就在他旁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重锤自己游过去了,抓着船舷上的梯子爬了上来。
浑身湿透,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靠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电流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重锤接过来,喝了两口,又喝了两口,把水壶还回去了。
“你哭了?”电流问。
重锤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泪水。
“我没死。”重锤说。
电流笑了一下:“你还差得远呢。”
第七个是闷雷。
闷雷下水之前没有犹豫,没有深呼吸,没有看任何人。
他走到船边,跳下去。
老海在船上看着闷雷下潜的轨迹——笔直的,几乎没有偏移。
水下六十米,闷雷沉到了海底。
他被蒙着眼睛,双手被绑在身后,但他没有挣扎。
他在海底坐了下来。
一分钟过去了,他没有动。
两分钟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动。
三分钟过去了。
老海的眉头皱起来了,手攥紧了救援绳。
他不知道闷雷在下面干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失去了意识。
许锋站在船边,看着水面,表情平静。
五分钟过去了。
闷雷动了。
他的手腕从绳圈里滑了出来——不是挣断的,是滑出来的。
他摘了蒙眼布,在海底站起来,看了一眼指北针,然后开始上浮。
他浮出水面的时候,呼吸平稳,脸色如常,像是在六十米深的海底坐了五分钟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老海看了看秒表——水下停留时间五分十二秒。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人在六十米深的水下停留五分钟以上意味着什么——氮气会在血液里大量溶解,上浮的时候如果速度控制不好,减压病会让你生不如死。
但闷雷浮上来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卡在安全区间的上限。
老海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又划掉了,又重新写了一遍——“闷雷,深海心理极限:水下停留5分12秒,上浮过程未出现任何减压病症状。其水下生理机能已超出现有医学认知范围。”
最后一个是许锋。
他下水之前在船边站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感受——感受风的方向、海浪的节奏、水流的速度。
他把这些信息都收集齐了,然后跳了下去。
他下潜的速度很快,快到老海在船上都看不清楚他的位置。
六十米的深度他用了不到十秒就到了。他在海底做了几件事——先解开了绑绳,然后摘了蒙眼布,然后在海底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海底的沙子、礁石、还有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漂来的沉船残骸。
他在水下的姿态非常放松,跟地上散步一样。
他在海底走了将近两分钟,然后开始上浮。
上浮的速度控制得非常精确,不快不慢,刚好卡在安全区间的上限。
浮出水面的时候,他摘了面镜,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游到船边,爬上梯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老海站在船上,看着许锋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站在甲板上拧衣服上的水。
“你刚才在下面干嘛了?”老海问。
“看了看海底。”许锋说。
老海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二十多天来龙牙组每一个人的训练数据。
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这支队伍,不是他二十多年的潜水经验能衡量得了的。
他把记录本合上了。
“许队长,你是对的,我的方法太慢了。你的方法才是对的——直接贴着极限走,把极限变成起点。”
许锋看着他,没说话。
老海把记录本递给他:“这是二十多天的训练记录。你的人,全部合格。水下作战能力——基础科目全优,战术科目全优,心理科目全优。”
他看着许锋的眼睛,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真正的笑。
“你的兵,我带不了。他们已经在另一个层面了。”
许锋接过记录本,翻了几页,然后合上。
“老班长,这二十多天,辛苦你了。”
老海摇了摇头,伸出手。
许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水汽弥漫的空气里握在一起,一只黝黑粗糙,一只年轻有力。
“以后水下有任务,说一声。”老海说。
许锋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转身面对龙牙组八个人。
“收装备,明天转场。”
重锤从甲板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绳子勒得发红的手腕:“下一站去哪儿?”
“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