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海站在游泳馆门口,手里的本子翻开了新的一页。

    “今天的科目——呼吸与耳压。”

    “昨天你们在水里泡了一天,应该已经感受过了。”

    “水不像空气,它会从各个方向挤压你。你下得越深,挤得越狠。”

    老海走到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下十米,水压是地面的两倍。水下二十米,三倍。三十米,四倍。”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九个人的脸。

    “你们的身体已经被压过一遍了,昨天最深的地方五米,那点压力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但今天我们要下到十米,你们的耳朵会第一个告诉你——水不是好惹的。”

    他让所有人先在浅水区练习耳压平衡。

    “捏住鼻子,闭紧嘴,从鼻子里往外鼓气。”

    老海做了个示范。

    “你会感觉耳朵里‘噗’的一声,鼓膜往外顶了一下。这就是平衡了。记住这个感觉,每下潜一米就做一次,不要等耳朵疼了再做。”

    电流学得最快。

    他捏住鼻子轻轻一鼓气,耳朵里“噗”的一声,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又做了一遍,确认自己掌握了。

    岩羊试了两下也找到了感觉,鼓气的力度不大不小,很稳。

    白鹭第一次做得太轻了,没效果。

    第二次加重了力度,耳朵里响了一声,她皱了皱眉,又试了第三次,力度刚好。

    铁砧用力过猛,鼓完气脑袋嗡嗡响了好一阵,蹲在池边揉太阳穴。

    药师在他旁边说:“你轻点,那不是给轮胎打气。”

    铁砧白了他一眼,又试了一次,这次轻了许多,对了。

    夜枭做得很安静,几乎看不出他在鼓气,但看他喉结动了一下就知道他做对了。

    他天生就不是那种大动作的人,连平衡耳压都做得不动声色。

    重锤卡住了。

    他捏住鼻子鼓了好几次气,耳朵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是力度不对,是他压根不知道怎么把气压到耳朵里去。

    他鼓气的时候整张脸都在用力,腮帮子鼓得老高,脸憋得通红,但耳朵还是没反应。

    电流在旁边说:

    “你别用脸使劲,你把气往喉咙后面顶,像擤鼻涕那样。”

    重锤试了一下,还是不行。

    白鹭从深水区那边走过来了,她蹲在池边看着重锤鼓气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你别坐着,站起来。”

    重锤站起来。

    “头歪向一边,右边耳朵朝上,用手捏住鼻子,轻轻鼓。”

    重锤歪着头,捏住鼻子,轻轻鼓了一下。

    “噗。”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有了!”

    “左边。”白鹭说。

    重锤把头歪向左边,又做了一次,这次一下就找到了感觉,两只耳朵都通了。

    他站在那里,嘴角咧开了,像个刚学会新把戏的小孩。

    “谢谢你啊白鹭。”

    白鹭没说什么,转身回深水区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下水之后每半米做一次,别等耳朵疼了再做。疼了就晚了。”

    重锤用力点了点头,虽然白鹭看不见。

    闷雷在另一边自己练。

    他没有问任何人,就自己捏着鼻子一遍一遍地试,试到第五遍的时候耳朵响了,力度刚好,不轻不重。

    他试了右边试左边,都通了,然后就不再试了,站在那里等着下一步。

    老海注意到了,但只是看着,没说话。

    下午,老海把他们带到了深水区。

    十米深,池水蓝得发黑。

    “今天不要求你们游多快,不要求你们潜多深。今天只做一件事,那就是下去,感受水压,做耳压平衡,上来。反复做,做到你们不怕为止。”

    重锤站在池边往下看,十米的深度,池底的瓷砖在水压的作用下微微变形,光线从水面透下去,在池底投下一片晃动的蓝色光斑。

    他咽了口唾沫。

    电流站在他旁边。

    “重锤,你刚才在浅水区耳压都通了,下去就是多做几次的事。你想想,十米而已,你身高一米八几,站直了水也就到你五六个自己。”

    重锤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抓着池边的梯子往下爬。

    一根横杠,两根横杠,三根横杠——水没过了胸口,没过了脖子,没过了下巴。他把鼻子捏住,鼓了一下气,耳朵“噗”的一声。

    继续往下。

    水没过了嘴,没过了鼻子,没过了眼睛。

    他闭着眼睛往下爬,感觉到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耳朵开始发紧,他又做了一次耳压平衡,“噗”,松快了。

    四根横杠,五根横杠。

    他的脚踩到了池底。

    十米。

    重锤站在池底,睁开眼睛。

    头顶上的水面在十米之上,光从那里透下来,在水里拉出一道道光柱。

    他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但没有慌。

    他又做了一次耳压平衡,然后蹬了一下池底,整个人往上浮去。

    浮出水面的时候,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做到了。

    电流在水面上等着他:“怎么样?”

    “底下还行。”重锤说。

    电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闷雷下水的方式比重锤从容得多。

    他没有抓梯子,直接从水面扎了下去,身体笔直地往下潜,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脚蹼轻轻一打,人就下去了。

    五米,耳压平衡。

    八米,耳压平衡。

    十米,触底。

    他在池底蹲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瓷砖的接缝,确认自己真的到了十米深的地方。

    然后他蹬了一下池底,浮上来了。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非常从容。

    晚上,男生宿舍。

    重锤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叨;

    “五米做一次,八米做一次,十米再做一次。”

    “你干嘛呢?”电流问。

    “背耳压的深度,我怕明天忘了。”

    噗呲~

    “你明天下去的时候水会提醒你的,耳朵一紧你就知道该做了,不用背。”

    重锤想了想:“也对。”

    岩羊从上铺探出头来:“重锤,你今天下到十米了?”

    “嗯。”

    “感觉怎么样?”

    “底下挺安静的,没有声音,就自己心跳的声音,听着听着就不怕了。”

    铁砧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飘过来:“你明天还下去吗?”

    “下,明天我要在底下待久一点。”

    夜枭在角落里难得地开了口:“在水底别憋气太狠,慢慢吐,慢慢吸。你越急,氧气消耗越快。”

    “你怎么知道?”重锤问。

    “我的时候潜过湖,冰水,零度左右,底下一片黑。那地方比这池子恐怖多了,但你只要呼吸稳住了,就没事。”

    重锤认真地听着,把夜枭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闷雷躺在自己的铺位上,一直没说话。

    他在回想今天在池底摸瓷砖接缝的那个瞬间。

    那种触感让他觉得——水底没那么可怕,只是一个安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