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尘土,汗臭味。
这是一处正在修缮的城墙工地。
数百名民夫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像是蚁穴里的工蚁,密密麻麻地在脚手架上穿梭。
“从现在起,忘了你是秦王。”
李逍随手扔给朱樉一块破抹布,那是用来垫肩膀的。
“在这儿,你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9527。”
“9527?”
朱樉拿着那块散发着酸味的抹布,一脸茫然,“这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连个名字都不配有。”
李逍指了指不远处的工头,那是个一脸横肉、手里提着鞭子的粗汉。
“那是你的顶头上司。去吧,你的任务是把那堆城砖,背到城墙顶上去。”
“记住,敢暴露身份,或是敢叫苦,今晚的饭也没了。”
朱樉看着那巍峨的城墙,又看了看那堆积如山的青砖,腿肚子直转筋。
这特么是人干的活吗?
“磨蹭什么呢!那个新来的!”
工头眼尖,一鞭子抽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
“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个只会吃饭的废物!还不快滚过来干活!”
朱樉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想发火,但看到李逍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能把火气咽进肚子里。
“是……来了。”
他咬着牙,学着别人的样子,往背架上装了四块砖。
沉。
真沉。
刚走两步,肩膀就被勒得生疼,细皮嫩肉的皮肤瞬间磨破了皮,火辣辣的。
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眼。
“九五二七!你没吃饭吗?走得跟娘们似的!”
工头的骂声如影随形,“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连个孩子都不如!”
孩子?
朱樉费力地抬起头,顺着工头的鞭子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扛着一块比他脑袋还大的条石,健步如飞地往城墙上跑。
正是李承乾。
这小子把这当成了游乐场,一边跑还一边咯咯乐,路过的民夫们纷纷侧目,眼里满是惊叹和喜爱。
“哟!这谁家的娃娃?真是个小神仙!”
“这力气,天生的将种啊!”
“再看看那个大个子,背几块砖就喘成那样,真是白长了一身肉!”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朱樉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比肩膀上的伤还疼。
他堂堂大明秦王,居然被嫌弃成废物?
还不如一个三岁的奶娃娃?
“我……我不服!”
朱樉心里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
他咬紧牙关,低吼一声,死命地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城墙上挪。
日头越升越高。
毒辣的阳光烤得人头皮发麻,背上的皮肉似乎已经和粗布粘在了一起。
每一次呼吸,喉咙都像是在被砂纸打磨。
终于。
“当——当——当——”
开饭的锣声响了。
朱樉身子一软,连人带砖瘫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魂都飞了一半。
“开饭了!都排好队!”
李逍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拿着个大勺子,站在一口大锅前。
又是糙米粥,又是黑窝头。
但这一次,朱樉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爬起来,捧着破碗,狼吞虎咽地喝了两口,感觉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香的粥。
“嘿,后生,慢点吃。”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民夫,看他吃得急,善意地递过来半块咸菜疙瘩。
“第一次干这活吧?细皮嫩肉的,家里遭了难?”
朱樉接过咸菜,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看着老民夫手里的碗,发现里面只有半个窝头,剩下的半个,被老头小心翼翼地用一块脏手帕包了起来,塞进了怀里。
“老伯,你……不吃?”
朱樉忍不住问道。
干了一上午重活,这点东西哪够吃?
“不吃了,不吃了。”
老民夫拍了拍胸口鼓囊囊的地方,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
“带回去,给我家小孙子吃。”
“这可是白面掺的窝头(其实大部分是糠),家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小孙子长身体,得吃点好的。”
朱樉的手一抖,嘴里的粥突然有些咽不下去。
一个掺了糠的黑窝头,在他眼里是猪食。
在这个老头眼里,却是要省下来给孙子的“好东西”。
“老伯……家里很穷吗?”
“唉,本来还行。”
老民夫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黯淡,“前些年收成好,还能吃饱饭。”
“可后来……听说西安府那边那个秦王,要修什么大宫殿。”
“朝廷虽然没加税,但各地的木料、石料都往那边运,层层盘剥下来,咱们这些干苦力的,工钱就被扣了一半。”
“再加上今年遭了灾……唉,能活着就不错了。”
“听说那个秦王,顿顿吃龙肝凤髓,住的是金窝银窝,哪里知道咱们这些泥腿子的苦啊。”
“啪嗒。”
朱樉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老民夫那张苍老的脸,耳边回荡着那句“秦王修宫殿”。
他在西安府挥金如土、大兴土木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些钱是哪来的。
他以为那是他的封地,那是他应得的供奉。
可现在。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半个黑窝头而满足的老人,看着这满工地的汗水和尘土。
他突然觉得,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秦王,真特么是个混蛋。
彻头彻尾的混蛋。
“怎么了?后生?”
老民夫捡起筷子,在他衣服上擦了擦,递给他,“快吃吧,吃饱了还得干活呢。咱们虽然命苦,但这日子还得过不是?”
朱樉接过筷子,眼眶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顿饭,他吃得无比艰难。
每一口咽下去的,不仅仅是粗砺的食物,更是沉甸甸的羞愧。
下午的活儿更重。
但朱樉没有再偷懒,也没有再抱怨。
他像个哑巴一样,一次次地背起沉重的砖块,一次次地往返于城墙上下。
肩膀磨烂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衣裳。
脚底起泡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直到夕阳西下,收工的锣声再次响起。
朱樉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瘫软在工地废墟上,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李承乾那个小怪物早就玩够了,正趴在李逍怀里睡觉。
李逍提着一壶水,慢悠悠地走过来,踢了踢朱樉的小腿。
“怎么样?9527。”
“这搬砖的滋味,比你在王府里听曲儿如何?”
朱樉费力地睁开眼,接过水壶,猛灌了一口。
清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流下,浇灭了身体的燥热,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叫苦连天,也没有发脾气。
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边那轮残阳,眼神里多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名为“沉重”的东西。
良久。
朱樉转过头,看着李逍,声音沙哑,却异常认真:
“李叔。”
“你说……”
“我以前……是不是真的很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