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县。
李府。
李公子此时狼狈不堪地迈进家门。
这一路回来,他可谓是胆战心惊,边走边回头,生怕那位千金小姐追到家里来。
此时,厅堂里,李父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他四十六七的年纪,国字脸,蓄着三缕短须,一身半旧的官袍还没换下来……这是他最后一天穿这身工部的官袍,明日一早就要赴京西县上任县令一职位了。
虽说同样是六品,从朝廷六部的工部京曹,到京西县令,看似是降了,实际上是实打实的升迁。
毕竟县令不一样,一县之长,掌一方实权,说是六品,手上的分量比京城某些五品还沉。
李父心情本来极好,直到看见儿子这副模样进门。
“怎么样?跟李小姐聊得如何?”他放下茶盏,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期待。
李公子站在厅堂中央,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道:“分……分了……”
李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你说什么?”
“分手了。”
李公子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说完就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糊涂!”
李父腾地站起身,袍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
他指着儿子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你知不知道李郎中的女儿对你有多重要?她爹在吏部,管着天下官员的考评升迁!对你爹我、对你,那都是天大的助力!你要是能做了他们家的乘龙快婿,将来入朝为官,何愁没人替你开路?”
他越说越气,嗓门大得把院子里的老仆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想进步,就得忍!就得牺牲!别说是受点委屈……”
“哪怕她逼你学狗叫,你也得学!”
李公子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委屈:“爹,学狗叫算什么?她让我吃屎我都愿意。”
李父愣住:“那你还……”
“可她想让我花一万多两银子给她买房!”
李父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一万多两。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扶手。
他不是官居要职,在工部这些年经手的都是些边角料的活计,能捞的油水少得可怜。
一万多两现银,就是把家底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来。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又道:“笨!你就不会先稳住她?哪怕真花了银子,晚上把她带到酒楼开个房间,把肚子搞大了再说。”
“那时候,她还能跑了不成?她的家世摆在那儿,到时候不但银子是你的,人也是你的,她爹为了脸面还得替你铺路!一举三得的好事,你怎么就这么笨?”
李公子苦笑一声:“爹,我正是这么做的。我的性子你还不了解?”
李父愣了愣。
确实。
他儿子的性子他最清楚……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该使的手段从来不手软。
既然他都说他是这么做的……
“那怎么还……”
“出了点问题。”
李公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把今日在尚雅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他说自己如何在千金小姐面前表现得对宅子上心得不得了,如何霸气地跟人抢房子,如何把“不差钱”三个字演得活灵活现。
千金小姐当时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满眼都是崇拜,差点当场就要以身相许,直接就在那尚雅院把事情给办了……
“可是那个人……完全不按套路来。”
李公子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几千堆苍蝇屎。
“他在一个绝色美人面前,居然甘愿落人下风,主动说把宅子让给我。我当时就傻了……居然这么不要面子的?但是让给我,我哪拿得出一万多两?”
“后面我就装死。”
“可他故意让我出糗,硬要把我弄醒来。又是按胸口又是找人往我嘴里吹气……那姓吴的牙人满口黄牙,差点就贴上来了!我实在忍不住了,直接就跑了。”
砰!
李父一掌拍在桌上。
李公子吓得浑身一哆嗦,以为父亲要骂他无能,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没想到李父怒声道:“此人当真不识好歹,坏我儿大事!”
他站起身来,在厅堂里来回踱了两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叫什么名字?”
“听他们身边的那个丫鬟说什么……宁公子,具体不知道。”
“宁公子?”
李父冷笑一声,“管他什么宁公子,公子宁的……等今日宴会结束,明天一早我正式上任京西县。新官上任三把火,看为父这把火烧不烧得死他!”
李公子心头一喜,随即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上前:“爹,那个人身旁有个姑娘,比李小姐好看百倍不止。是儿子有生以来见过最好看的……”
李父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
“红颜祸水。”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不置可否。
李公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可心里的算盘已经打得噼里啪啦响。
等父亲把宁默抓进大牢,那女子不是很在乎他吗?
看她在尚雅院那副在乎的样子,怕是恨不得替那姓宁的挨打。
到时候……
拿宁默的命做要挟,让她乖乖就范。
等人睡到手了,再放了宁默,岂不美哉?
他正美滋滋地想着,李父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语气沉了下来:“回头爹再给你物色一个。”
“只是吏部大员就那么几个,他们对女婿的挑选也极为严苛,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这回跟李小姐闹成这样,李郎中那边怕是……”
他说到一半叹了口气,脸色也有些灰败。
李公子回过神来,忍不住问:“那爹,你这次是怎么从工部被重用,到京西来当县令的?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回工部当主事了?”
这话问得无心,李父的脸色却猛地变了。
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厅堂里只剩下烛花炸开的细微声响。然后他站起身,声音干涩:“花了银子。”
“花了很多银子?”
李父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屈辱还是疲惫:“你知道的……有些门阀世家的人,有怪癖好。”
李公子愣住了。
怪癖好?
他看着父亲站起身,用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缓缓往内室走去。
两条腿微微岔开,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膝盖不敢弯似的,牵扯到了什么地方的痛楚,整个人走路的姿态说不出的别扭。
李公子的目光追随着父亲的背影,忽然瞪大了眼睛。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进脑海。
不会吧?
该不会是……
皮炎……的交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问出口,只是看着父亲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屏风后面,心里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世道太难了!
……
午后。
钱府别院。
院子里热闹得像个码头货栈。
一辆辆马车在院门外排开,钱万三和柳如风正带着人将一坛坛酒水从库房里往外搬。
沈月茹也挽着袖子在帮忙,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柳儿在旁边递绳子,赵六和几个醉仙楼叫来的伙计扛着酒坛来回穿梭,酒坛被一坛坛搁上马车。
而宁默迈进院门的时候,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站在院门边看了一会儿。
钱万三满头大汗地扛着两坛酒,嘴里还叼着一张清单。
柳如风蹲在马车旁清点数量,手指点来点去,嘴唇翕动。
沈月茹抱着一坛酒从库房里出来,走得不太稳当,怀里的酒坛看着就沉。
宁默走过去,在她身前伸手,将她怀里那坛酒接了过来。
沈月茹吓了一跳,抬起头才看见是他。
“默郎,你回来了?”
她眼神一亮,伸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其实我也是刚买菜回来,有些晚了,这些活都是钱公子和柳公子在张罗……”
宁默看着她脸上的汗珠,看着她被酒坛压得泛红的手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沈月茹肯定不是刚回来。
毕竟身上的衣裳都沾了好几处酒渍,袖口也湿了一片,那分明是忙了许久的模样。
“夫人,辛苦你,交给我吧!”宁默柔声道。
“诶!”
沈月如也不矫情,满眼都是宁默,认真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
钱万三从马车旁绕过来,肩上还扛着一坛酒,看见宁默便咧嘴一笑:“宁兄你总算回来了!正好正好,快一起帮把手……”
宁默将酒坛搁上车,然后又接过钱万三的酒坛搁上车板,怪沉的。
钱万三擦了把汗,又风风火火地折回库房去了。
柳如风从马车另一侧探出头来,冲宁默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低头继续清点。
别院中一切都井然有序。
沈月茹看到这一幕,说不上的满足和幸福……只觉得这样的人生……真好!
众人一直忙到最后一坛酒搬上马车,这才松了弦。
伙计们三三两两地靠在车辕上喘气,钱万三从井里打上来一桶凉水,挨个递碗。
柳如风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宁默身边。
他看了看宁默的脸色,便压低着声音问道:“她答应了?”
钱万三正好端了碗凉茶走过来,听见这话便好奇地凑过头:“谁答应了?答应什么了?”
柳如风瞥了他一眼。
“你不懂。”
钱万三被噎了一下,摸着鼻子走开了,嘴里嘟囔着:“一个两个都神神秘秘的……”
宁默接过钱万三递来的凉茶灌了一口,才笑着看向柳如风。
“答应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而且……今日一早他还见到她了……”
柳如风的眼睛猛地亮了。
“鱼儿上钩了?”
“八九不离十。”
宁默放下茶碗,道:“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一两天他就会主动来约我。”
“到时候提前在约的地方布下人手,坐等掌柜夫人和衙门里的人来看好戏就成了。”
柳如风深吸一口气,冲宁默竖起了大拇指。
“高。”
两人正低声说着,沈月茹端着盆水从廊下走过,远远瞧见他们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便走过来问了一句:“你们又在商量什么大事?”
宁默和柳如风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当然是好事,夫人……你就等着惊喜吧!”柳如风神秘兮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