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
宁默将空碗递给沈月茹,说道:“那个姓赵的伙计刚来,做事做人如何,还需要考察,你让钱兄和柳兄先看着点,同样也别让他乱跑……他若是问起我,就说我出去会个朋友。”
“好!”
沈月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宁默肯定又卷入了什么事,但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这个男人,总是这么优秀。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在他锁骨边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轻声道:“你忙你的,我懂……”
“夫人……””
宁默看着沈月茹如此贴心,心头一热,便低头强势了一下。
沈夫人心中顿时没有了所有芥蒂。
不管宁默出去干什么。
她知道……他的心里肯定神色有自己的。
随后宁默也离开了钱府别院,沈月茹目送他离开。
……
而宁默出了院门,在巷口站定。
暮色已经漫上来了,京城的长街次第亮起灯笼,暖黄的光晕将青石板路映得温润如脂。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预示着年味也逐渐起来了。
他抬手招了辆马车。
“客官,去哪儿?”
“揽月阁!”
“公子好雅兴,公子坐稳了,可要保护好腰子,不然这曲儿就听的不尽兴咯。”
车夫一甩鞭子,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宁默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向后退去的街景,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自己刚来京城时,第一次踏进揽月阁大门,隔着纱帘听苏晚凝弹的那首曲子。
那琴声冷冷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月亮自言自语,话都说尽了,只剩下弦音在响。
他当时还觉得,这姑娘心里压着的东西,比一般人重得多。
而且她确实是个有才华的女子。
当然苏晚凝越优秀越好,毕竟……她早已经是自己的女人了。
其实最开始,他都没细想苏晚凝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只觉得她好看,弹琴好听,说话轻声慢气,跟他见过的那些勾栏女子都不一样。
不媚俗,不刻意,也不装清高,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株种在瓷盆里的兰花,看着雅致。
后来他在月桂坊献诗那日,她其实托人送来了一封信。
但当时宁默谁都没提,看了一眼就藏起来了。
信很短,只写了两行字:“苏晚凝贺月桂坊开张大吉,公子……何时来看我?陪我一起去看房子……”
宁默倒也是想去看啊!
问题是事情实在太多,忙的都抽不开身。
这次灯会晚宴过后,自己就抽空陪他去看房……毕竟去揽月阁见面,多少有损自己诗仙的身份。
等下……
诗仙要是不去勾栏,岂不是没了那种高雅的感觉了?
对!
还是要常去的!
……
不久后。
马车在揽月阁门前停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楼前的红灯笼比月桂坊那边的更艳几分,灯笼纸上的“揽月”二字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门口站着两个穿绿衫的丫鬟,手里捧着茶盘,正笑盈盈地跟几个锦衣公子说话。
宁默下了车,付了车资,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揽月阁”三个字还是老样子,只是门边多了两盆新移的冬青,盆沿系着红绸,像是刚换了主家。
他还没迈步,门内就走出来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四十出头,一双丹凤眼,笑容里带着三分客气七分打量。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来听曲还是寻人?”
宁默看了她一眼。
这妇人他不认识。
当初苏晚凝在时,揽月阁的嬷嬷并不是他,说话慢声细气,不会这样先拿眼睛量人的衣裳料子再决定热不热情。
“我找苏姑娘。”宁默语气平静。
“苏姑娘?”
那妇人眉头微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拿捏,“公子说的是哪个苏姑娘?”
“苏晚凝?”
“……”
那妇人顿时有些头疼。
怎么大家都是奔着苏晚凝来的?问题是苏晚凝前些时日早就被陛下赎了身子。
她虽然还在揽月阁,可根本不归揽月阁管,只是一个租客。
说是要等一个人。
早知道如此,就不盘下这个青楼了。
那嬷嬷也是精明,知道头牌没了,立马就转手走人……害得她接下了这个烂摊子。
但毕竟做生意嘛。
肯定要把人先留下来,便说道:“公子请进,苏姑娘在里面的……待会就可以来赔姑娘你喝两杯了……”
宁默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妇人,目光微冷。
妇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说几句,楼里忽然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宁公子!”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从门内跑出来,跑得鬓发微乱,小脸通红,正是当初苏晚凝身边那个贴身伺候的丫头,碧桃。
她跑到宁默面前,福了一福,气息还没喘匀,声音却已经亮了起来:“您可算来了!姑娘念叨了好几回,说您再不来,她就要让人去月桂坊门口堵您了!”
那管事妇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看看碧桃,又看看宁默,张了张嘴。
宁默!
他就是那个让陛下亲自赶来揽月阁看一眼的诗仙宁默?
那个如今京城读书人个个都在吹的宁默正主?
这段时间,她在青楼动不动就听有读书人说……此诗可有宁诗仙一二?
此诗略逊宁诗仙七八……
开口宁诗仙,闭口诗仙宁默,耳朵都起茧子了。
没想到他就是宁默。
而碧桃却像是没看见这老妈子似的,侧身给宁默让路:“宁公子,您里边请,姑娘在楼上等您呢。”
宁默微微颔首,从妇人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邪了她一眼。
把我加苏晚凝当成什么人了?揽客可以,别瞎吹!
那管事妇人脸上的笑容僵得生硬:“这个……老婆子我记错人了……苏姑娘她从不见客……”
“记性不好,容易误事。”
宁默收回目光,抬脚跨进了门槛。
碧桃跟在他身后,小碎步走得飞快,压低声音道:“公子,那妈妈揽月阁的新主子之一,不认得您。”
“没事。”
宁默脚步不停,“苏姑娘在楼上?”
“在呢,在弹琴。这几日心情不太好,弹的曲子一首比一首冷。”
碧桃叹了口气,“公子您来了,想必她就好了。”
宁默没有接这句话。
自己确实有点对不住苏晚凝了,有种拔掉就不认人的感觉。
罪过罪过!
宁默穿过大堂,上了楼梯。
楼下的喧嚣声渐渐远了,木质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尽头那间雅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琴音。
琴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走神。
宁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听了一会儿,那琴音又断了一次,然后停住了。
门内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是碧桃吗?我说了今晚不见客。”
“是我。”
门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衣袖拂过琴弦的声音,又像是人站起来碰动了琴案。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苏晚凝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衫,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连朵珠花、都没戴。
她略施粉黛,眼角却带着淡淡的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她看见宁默,先是怔了一怔,随即眼眶瞬间就红了,似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变成了一句:“你来了。”
她侧身让开,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宁默跨过门槛,顺手带上了门。
“前阵子事多。”
“嗯!”
苏晚凝转身走回琴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听说了。月桂坊成了贡酒,你被请去了京西县衙,还被府尹大人亲自放出来,京城里到处都是你的传言。”
她抬起头:“我还听说,你大年三十要去宫里赴宴了。”
“你就那么关心我?”宁默笑看着苏晚凝。
“谁关系你了?”
苏晚凝先是嘴硬,但旋即嘴软了下来,道:“你不来,我就只能听别人说你的事了。”
她语气很轻,但不像是抱怨。
宁默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想起那封信“你托人送来的那封信,我收到了。”
苏晚凝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回信写了一半,忙起来就搁下了。”
“不重要。”
苏晚凝打断他,指尖终于从琴弦上收回来,拢在膝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在月桂坊的那几首诗我都读了……很好!”
她抬起眼,目光安静得像一汪不流动的水。
“其中有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我读到这里的时候……”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找一个不至于太重的措辞,“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宁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追问“难熬”是指什么。
有些话不必问得太清楚,对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说吧,那么忙的你,今天过来……肯定不只是为了看我……”
苏晚凝毕竟不是一般的女子,只一眼,就看出宁默是有事而来。
“……”
宁默也愣了一下,心想这姑娘还会读心术?
既然苏晚凝问了,那他自然也没必要拐弯抹角了,开口说道:“苏姑娘,今日我过来,一是确实也想见你了,二来……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苏晚凝看了眼宁默:“你也有求人的时候?”
“有。”
“说说看。”
宁默将醉仙楼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渲染气氛,只是把前因后果,利害关系,以及他需要她做的事,平铺直叙地讲了一遍。
苏晚凝安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等他说完,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宁默没想到的问题。
“你确定,那个姓薛的会上钩?”
“不确定。”
宁默坦然道,“但他若只是为了银子,那就有缺口。”
苏晚凝垂下眼帘,半晌,她轻轻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找人。”
宁默尴尬地笑了笑,但还是说道:“谁让我想到请人帮忙的时候,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你的影子……”
苏晚凝似乎还挺吃这招,说道:“所以,你打算让我做什么?”
宁默迎上她的目光:“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出现在他面前一次,让他记住你。剩下的,我来安排。”
苏晚凝看了他许久,然后说:“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你!”
“成交!”
宁默就知道今晚会有场恶战,干就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