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宁默来年能中个会元,再中个状元……那就是文道普天同庆的事。
大禹开国这么多年,就还没有出过这样的奇才。
到时候,他不如就直接把长公主赐嫁给宁默。
他的女婿,这个难道不比当官好?
他想起女儿赵明岚女扮男装在国子监读书的事,要是宁默知道自己的同窗郑明就是长公主,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赵恒忽然有些期待。
……
翌日清晨。
方家小院,天光微亮。
宁默睁开眼,入目是素青的帐顶,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香味……那是方若兰发间的味道。
他侧过头,便看见一只没有毛发的小野猫……正趴在他的胸口上。
另一只猫爪子……正搁在自己那个不该搁的位置,还时不时无意识地抓挠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将‘猫爪’挪开。
野猫方若兰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过去大半,又沉沉睡去。
显然昨晚累坏了。
宁默看着她露出的半截香肩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又软又好笑。
这丫头,看着斯文矜持,骨子里却大胆得很……昨晚那些花活,换作沈月茹都不一定做得出来。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裳,系好腰带,走到门口推门出去。
院子里,方守朴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高声朗读。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可宁默分明看见,他手里的书卷拿反了。
宁默脚步一顿。
方守朴显然也听见了开门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宁默心头一虚,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醒了?”
方守朴放下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宁默硬着头皮走上前,拱手道:“院长……早。”
“早。”
方守朴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饿不饿?”
宁默愣了一下。
他都做好了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
可院长问的却是……饿不饿?
这画风不对。
“还好,不是很饿……”
他干咳一声,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说辞,最后决定还是先认错,“院长,昨晚……学生喝多了,酒后失态,实在是对不住。学生……”
“失什么态?”
方守朴打断他,“老夫问你饿不饿,你扯那些干什么?”
宁默张了张嘴,被呛得说不出话。
方守朴板着脸,但下一刻,脸上却猛地微笑起来:“臭小子,还不叫岳父”
“啊?”
宁默愣住。
不是!
“岳父!”
宁默认栽,承认踩坑里了。
“诶,我的好女婿……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麻烦院……”
“恩?”
“不用麻烦岳父大人了,待会回去道路上我随便买连个包子……”
“也行!”
宁默深吸一口气,走到方守朴面前,郑重地拱手一揖,“院长,学生……会负责的。”
方守朴放下书,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方守朴摆了摆手,道:“行了,若兰那丫头喜欢你,你也喜欢她,这就够了,至于将来……将来再说将来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件事,你得答应老夫。”
“院长请说。”
“孩子的事,你得操心,若是将来若兰有了……咳咳,你别撒手不管,要负责到底才行!”
宁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老脸一红。
这老头,居然连外孙的事都想到了。
宁默能说什么?
若真是有了他的种,肯定要负责到底的!
“院长放心,学生一定尽心尽力,负责到底!”
方守朴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负手而立道:“你事情多,老夫不留你了,快回去吧,免得那个什么沈夫人担心。”
宁默心头一震……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院长……”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
方守朴摆了摆手,“走吧走吧,老夫还要读书呢。”
他重新坐下,背对着宁默,拿起那卷倒着的书,假装继续朗读……
宁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还是拱手道:“学生告辞。”
他转身,大步走出小院。
身后,方守朴的读书声逐渐小了下来……
……
与此同时。
京城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贴着新对联。
有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白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几个孩童蹲在巷口放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气中炸开。
过年的气氛,终于有了几分。
宁默走在街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张灯结彩的门楣,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在湘南的大牢里等死,今天,他站在京城的大街上,身披诗仙之名,怀揣天子之恩,身边还有几个愿意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的女人。
这世道,真是荒唐啊。
他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钱府别院的方向走去。
……
钱府别院的院门虚掩着,宁默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沈月茹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她手里捧着一份名录,眉头微蹙,看得认真。
柳儿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盏茶,小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夫人。”
宁默唤了一声。
沈月茹抬起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放下名录,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
宁默笑了笑,没有提方家的事。
沈月茹也不问,只是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轻柔,满眼都是深情。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沈夫人?宁公子?下官唐宁,新任礼部主事,奉尚书大人之命前来。”
宁默愣了一下,示意柳儿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一身青色官袍,腰间系着六品印绶,正是接替吴文辉的新任礼部主事。
他手里捧着一份文书,见宁默出来,连忙拱手行礼,“下官唐宁,见过宁公子。久仰公子诗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宁默还礼道:“唐大人客气,屋里请。”
他看着唐宁,心里有些惊讶。
这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六品官员,显然有点水平,当然……这也跟吴文辉那老狗倒台的快有关。
“不必不必。”
唐宁摆了摆手,笑容温和,“下官就是来问一声,月桂坊的酒准备得如何了?明晚就是灯会晚宴,陛下、太后、朝臣、宾客都等着呢。尚书大人特意嘱咐下官来催一催,怕误了事。”
一旁的沈月茹连忙说道:“赶得上,赶得上。新酒已经装坛了,明日上午就能送到。”
“那就好。”
唐宁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递过去,“这是贡酒的契书,户部已经盖了印。沈夫人放心,这次的钱粮是现银结算,不像其他酒坊那样赊账,每月初十,户部会派人来取酒……”
宁默接过契书,低头看了一眼,心头顿时松了几分。
现银结算……这个含金量,前世做生意的人最懂。
那些年要账要得头皮发麻的经历,让他对这四字格外珍惜。
“多谢唐大人。”
宁默当即拱手道,“明日上午,在下亲自把酒送到皇家园林。”
“那就有劳宁公子了。”
唐宁笑着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沈月茹满脸柔情地看着宁默,轻声道:“默郎,酒的事我都安排好了……谢谢你!”
宁默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夫人说这话就见外了……你辛苦了!”
“默郎,我一点儿都不辛苦。”
沈月茹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只要你不嫌我碍事就好。”
“怎……”
宁默话没说完,院门外就传来钱万三的大嗓门:“宁兄!宁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他冲进院子,身上的肉抖个不停,手里捏着一叠纸。
身后跟着柳如风,则是新折扇在手,步伐从容。
“怎么了这是?”
宁默挑了挑眉,刚才魂都差点被吓到,还以为周老爷满血复活找上门来了。
钱万三扶着膝盖,喘着气道:“招牌……酒具……都找好了!我跑了七八家铺子,挑了最好的,还有新铺面,我给你物色了三个,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去看看……”
柳如风折扇一合,慢悠悠道:“伙计的事,我这边也搞定了,五个伙计,都是老实本分肯做事的,有两个还在别的酒坊干过几年,熟手。明天就能来上工。”
宁默心头一喜,这两家伙还是靠谱,便抱拳道:“钱兄,柳兄,辛苦了。”
“辛苦什么?咱们是兄弟!”
钱万三拍了拍胸脯,满脸得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点小事算什么?”
柳如风也摇了摇头,微笑道:“宁兄客气了。”
沈月茹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个男人说说笑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她偷偷看了宁默一眼,见他眉宇间那股沉稳从容,心里又甜又暖。
她扯了扯宁默的袖子,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默郎,来我房间。”
“啊?”
宁默愣了一下。
不是!
这大白天的……你也要来?
不等宁默说话,沈月茹说完就转身离开,步伐从容,背影婀娜。
“??”
钱万三和柳如风同时僵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呆滞。
“宁兄……”
钱万三咽了口唾沫,“这大白天的……还大清早的……我们还在呢……你就……”
“咳~”
宁默干咳一声,面不改色道:“夫人叫我,应该是看账本的事。”
钱万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柳如风一把拽住。
“走吧,去月桂坊看看。”柳如风面无表情道:“让宁兄先帮沈夫人算算账……”
“这是真算账?”
“你不懂帐……”
柳如风拽着钱万三就往外走,钱万三被他拽得踉跄,嘴里还在嘀咕:“不是……这大早上的算什么账……我爹跟姨娘都是晚上才算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