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号备案、行业独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张载玉叹了口气,“各处府县衙门各行其是,并无总辖统管之司,何况商贾唯利是图,纵然造册备案,亦难保其冒名顶替。若欲严加稽查管束,必然耗费更多的钱粮和人手……”
户部尚书周孝坤也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张阁老说得是。这些年,江南水患、北境军务、中原吏治,全是用钱的地方……若是再设一个新衙门,养人、发俸、办公……这都是巨额的开支。”
工部尚书陈延时见首辅大人和管钱的都反对,当下也是皱了皱眉,道:“陛下,各地衙门本来就人手不足,再加一个商号备案和监管的差事,谁来做?做了能做好吗?”
吏部尚书郑怀远没有说话。
其实他想的是……新设一个衙门。
毕竟新设衙门对他来说,又有不少官员升任的指标,虽然品级不高……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只是他断然不敢第一个提出来,毕竟朝廷的水太深了。
赵恒没有打断,等他们都说完,才缓缓开口道:“几位爱卿说的都有道理,可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四人齐刷刷看向他。
赵恒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若朝廷新增一个衙门机构呢?”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郑怀远眼睛一亮,但很快便冷静下来。
张载玉捻着胡须的手悬在半空,周孝坤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几人眼中满是震惊。
“新增一个衙门?”
张载玉皱眉道:“陛下,您是说……”
“朕是说,设一个专门负责商市之事的衙门。”
赵恒平静道:“统一管理商号的登记、备案、监管、督查、纠纷处理……凡是与市场有关的商业行为,都属于这个衙门监管。”
“如此一来,既能杜绝低质造假、假冒之事,又不用同一件事让商户奔走多个衙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商贾安心经营,百姓放心购买,官府有法可依。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御书房顿时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张载玉则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设一个新衙门?
这意味着什么?
在此之前,京城各部衙门中,门阀关系盘根错节,尤其是负责商贾之事的一些班房主事人,几乎都是他们的人。
这意味着陛下这要从门阀世家手里,重新洗牌。
你让那些靠垄断市场赚钱的门阀世家,怎么甘心?
这不是在改商道,这是在动门阀的根基。
本来书院改制的事情,已经动了门阀的根基,再来一个,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陛下。”
张载玉额头冷汗渗了出来,道:“此事……太大了。臣以为,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赵恒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颇冷:“张卿,朕登基这些年,哪一件事不是从长计议?这一次,朕不想再等了,怎么?你也觉得朕做的不对?”
“臣不敢!”
张载玉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他知道陛下的心思,想要一点点摘去门阀对朝政的影响,来更换成他的人。
可他更清楚,这件事一旦推行,朝堂上那些门阀世家出身的官员,绝对会疯了一样地反扑。
这些事急不来,可以慢慢来的!
“陛下。”
吏部尚书郑怀远忽然开口道:“臣以为,此事……可行。”
御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郑怀远身上。
郑怀远是吏部尚书,管着天下官员的考核、任免、升迁,算是跟门阀的人打交道最多的人,怎么突然反水了?
“陛下,臣在地方为官时,见过太多商号因为同名之弊倾家荡产。”
“也见过太多百姓因为买不到真货而怨声载道。臣以为,此议若能推行,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郑怀远顿了顿,看着赵恒,一字一句道:“至于阻力……臣以为,陛下若下定决心,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赵恒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本以为自己一手提拔的张宰辅,肯定第一个支持。
没想到却是郑怀远第一个站出来。
赵恒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好。”
他转头看向张载玉:“张卿,此事朕意已决。你回去之后,拟个章程出来,年后朝会上提出来。”
张载玉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拱手道:“老臣……遵旨。”
赵恒点了点头,又看向周孝坤:“周卿,银子的事,你心里要有数。若是这个衙门真能开起来,按照折子上的提议内容……商税收上来,只多不少,对户部来说……也是好事!”
周孝坤愣了一下,心有忧虑,但还是点头道:“臣明白。”
赵恒又看向陈延时:“陈卿,衙门选址、修缮的事,你工部要提前准备。”
“臣遵旨。”陈延时连忙应下。
赵恒最后看向郑怀远:“郑卿,新衙门的人手,从各部抽调。你吏部要拟个名单出来,要选能干事、敢干事的人,不要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废物。”
“还有,朕觉得那个市易司的文武……就很不错!”
“臣明白。”
郑怀远哪能不知道陛下的意思,当即拱手。
赵恒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天色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
他放下茶盏,摆了摆手,道:“年后朝会,朕要看到章程。”
“是。”
四人齐声应道,躬身退出御书房。
……
与此同时。
京西万禧楼内,觥筹交错。
三楼最里面的雅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和脂粉的甜腻。
几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每人身边都陪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姑娘。
斟酒夹菜,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京西知县包兴龙坐在主位上,酒意上头,脸膛涨得通红。
他一手搂着身边的姑娘,一手端着酒杯,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包大人,再饮一杯。”
身旁的姑娘笑盈盈地端起酒壶,替他满上。
包兴龙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又看了看她胸前那一抹若隐若现的奈白雪子,心头一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量!包大人好酒量!”
下首一个穿宝蓝锦袍的中年人抚掌而笑,正是他身旁的世家管事,姓周名世荣。
这人白白胖胖,小嘴嘟嘟,他替包兴龙又斟了一杯酒,笑眯眯道:“包大人,这次的事虽有些波折,但您的心意,主家都明白。您放心,往后有什么事,主家定会替您兜着。”
包兴龙放下酒杯,抹了抹嘴,大着舌头道:“周管事,你回去告诉几位大人,这次是下官疏忽了。下官也没想到那宁默竟有这般背景,连府尹大人都连夜赶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过下官跟您保证,下回,下回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让几位大人失望!”
“哎,包大人言重了。”
周世荣摆了摆手,笑容满面,“您不必放在心上。那宁默不过是个湘南来的寒门,能有什么背景?仗着陛下赏识,得意几天罢了。这京城的水,深得很。他一个外来的,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周管事说得是!说得是!”
包兴龙连连点头,脸上又堆起笑容,端起酒杯,“来来来,再饮一杯!”
雅间里又热闹起来。划拳声,行酒令声,姑娘们的娇笑声,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一个时辰后。
酒宴终于散了。
包兴龙在姑娘们的搀扶下站起身,脚步踉跄,身形摇晃。
他整了整歪斜的官帽,搂着身旁的姑娘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拍了下她的屁股,哈哈大笑着走出雅间。
“包大人,您慢走。下回再来呀。”
姑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软糯甜腻。
包兴龙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下了楼梯,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走出万禧楼。
夜风扑面,带着深冬的寒意,包兴龙瞬间打了个寒颤,酒意醒了几分。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稀落的行人,长长地呼出一口酒气。
身旁的管事连忙扶住他,压低声音道:“大人,咱们回吧?马车已经备好了。”
“恩,回去。”
包兴龙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忽然……
“包兴龙!”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包兴龙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街对面,不知何时站了一队人马。
七八个身着皂服的衙役手持铁尺长刀,腰挎锁链,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面容刻板,目光如鹰。
看穿着似乎是巡检司的衙头。
包兴龙显然认出了他,眉头一皱:“侯安平?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
侯安平没有回答,大步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盖着刑部朱红大印的公文,展开,举到他面前。
“包兴龙,你的事犯了。这是刑部签发的逮捕令,跟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
包兴龙的酒意瞬间全醒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公文,看着上面“刑部”二字和那方朱红大印,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侯……侯衙头,你说什么?本官犯了什么事?你是不是搞错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侯安平没有理他,一挥手:“拿下!”
两个衙役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包兴龙的胳膊,铁链哗啦一响,直接套在他脖子上。
包兴龙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挣扎了几下,可那铁链越挣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侯衙头!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本官是朝廷命官!是京西知县!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侯安平冷笑一声:“朝廷命官?犯了法,就是天王老子也照拿不误。带走!”
“是!”
衙役们押着包兴龙就往外走。
包兴龙慌了,拼命扭头看向身后那几个还站在万禧楼门口的世家管事,声嘶力竭地喊道:“周管事!周管事!救救我!你们快帮我解释解释!这一定是个误会!”
周世荣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
他看着包兴龙被押上囚车,又看了看侯安平那张刻板的脸,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周管事,您可要帮帮下官啊!”包兴龙还在喊。
周世荣深吸一口气,神色平静道:“包大人,您犯了事,那是您的事。在下只是个生意人,帮不了您。您……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