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外,夜色如墨。
月华如水,将整座县衙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中。
宁默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月茹站在他身边,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眶微微泛红。
“夫人,没事了。”宁默轻声说道。
沈月茹点了点头。
握着宁默的手再次紧了紧,似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
“宁兄!”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
宁默抬头看去,只见钱万三和柳如风正站在县衙门口,两人脸上都带着焦急和关切。
钱万三看见宁默出来,眼眶一红,差点没哭出来。
“宁兄!你可算出来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一把抱住宁默,胖乎乎的身子把宁默勒得喘不过气。
宁默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行了,我没事,别哭了。”
“我没哭!”
钱万三松开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我就是……就是高兴!高兴你懂不懂?”
柳如风站在一旁,破折扇在手,神色还算镇定,可眼底的疲惫掩饰不住。
他朝宁默拱了拱手,微微一笑:“宁兄,没事就好。”
宁默看着他,心头一暖。
他知道,今夜若不是柳如风去找他父亲,若不是钱万三去找李侍讲,若不是这些人连夜奔走,他恐怕真要在京西县衙的大牢里待上一阵子。
“柳兄,钱兄,多谢你们。”
他郑重地拱了拱手。
钱万三连忙摆手:“谢什么谢?咱们是兄弟!兄弟有难,我钱万三要是袖手旁观,那还算是人吗?”
柳如风也摇了摇头,微笑道:“宁兄客气了,你没事就好。”
宁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都在心里。
县衙门口,几辆马车静静地停着。
周正清和柳明远站在马车旁,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宁默出来,两人停下交谈,同时看向他。
“宁默。”
周正清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关切道:“没什么事吧?”
“没事!”
宁默拱手道:“多谢祭酒大人,今夜若不是大人出面,学生恐怕……”
“不必谢我。”
周正清摆了摆手,打断他,“本官是国子监祭酒,你是国子监的学生,学生受了委屈,本官自然要过问。换了别人,本官也会来。”
他顿了顿,看着宁默,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你方才在公堂上说的那番话,本官都听见了。商号同名之弊,确实该管管了,回头你再写个折子,送到国子监来,本官也看看。”
宁默一愣,连忙拱手道:“学生遵命!”
周正清点了点头,弯腰钻进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柳明远站在一旁,捋着胡须,看着周正清离去的方向,微微一笑。
“周大人倒是个急性子。”
他转过身,看着宁默,目光温和,“宁默,你没事就好。老夫今夜来,不过是听如风说你出了事,顺道来看看。既然没事,老夫也该回去了。”
宁默连忙上前,深深一揖:“多谢柳先生,先生深夜奔走,学生……学生无以为报。”
柳明远摆了摆手,笑道:“报什么报?你好好写诗,多写几首《将进酒》那样的传世之作,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宁默心头震动,连忙道:“学生定当竭尽全力。”
柳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马车。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柳如风一眼,问道:“如风,你今晚是回府,还是跟宁默去?”
柳如风愣了一下,看了看宁默,又看了看父亲,犹豫道:“孩儿……”
“去吧。”
柳明远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道,“跟宁默多待待,多学学。他身上的东西,够你学一辈子的。”
柳如风心头一暖,拱手道:“是,父亲。”
柳明远笑了笑,便登上马车离开。
宁默站在县衙门口,望着远去的马车,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自己刚到京城时,无依无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而今却又国子监祭酒周正清、诗圣柳明远等人能在他危难时伸出援手。
真的很不容易。
只是,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这些人。
他只知道,自己要走得更稳,站得更高,方能对得起他们的托举。
只有这样,才能不辜负这些人的期望。
“宁兄?”
钱万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发什么呆呢?走吧,回去!”
宁默回过神来,笑了笑:“走。”
他扶着沈月茹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钻进去。
钱万三和柳如风坐在前面,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朝着钱府别院的方向行去。
沈月茹靠在宁默肩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累极了,从下午到深夜,从月桂坊到京西县衙,从被带走被审问到被释放,短短几个时辰,她经历了这辈子都没经历过的惊涛骇浪。
可她知道,这一切都过去了。
因为有默郎在。
宁默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沈月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一软。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眉宇间的褶皱。
“夫人,睡吧。”
他轻声说,“到了我叫你。”
沈月茹没有回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宁默揽住她的肩,望着车窗外飞逝的夜色,目光幽深。
今夜的事,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
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比他想象的要阴险得多。
他们不会直接动他,而是动他身边的人,想弄脏自己的名声。
月桂坊是第一步,沈月茹是第一步。
若是这一步得逞,下一步,就该是方若兰,是方院长,是萍州书院。
马车在钱府别院门前停下。
宁默扶着沈月茹下了车,柳儿已经等在了门口。
她看见沈月茹,眼眶一红,扑上来抓住她的手:“夫人!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
沈月茹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别担心。”
柳儿又看向宁默,眼眶红红的:“姑爷……”
“没事了。”
宁默笑了笑,“进去吧。”
他扶着沈月茹走进院子,钱万三和柳如风跟在后面。
柳儿小跑着去厨房烧水,脚步轻快了几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宁默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片刻。
今天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总要付出代价。
……
与此同时。
京城,一处高档酒楼。
三楼最里面的雅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室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几道身影坐在桌旁,面前摆着酒菜,却没人动筷子。
“听说了吗?顺天府的人,把宁默那小子抓了。”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放下酒杯,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月桂坊也被查封了,盗用商号,以次充好。啧啧,这罪名就看那小子扛不扛得住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接话道:“我下午路过城南,亲眼看见顺天府的人把月桂坊的匾额摘了,那沈夫人被押上马车的时候,脸都白了。宁默那小子倒是镇定,可镇定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带走了?”
“宁默那小子,仗着陛下赏识,仗着诗仙的名头,在京城横着走,早该有人收拾他了。”
一个圆脸的胖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今日这事,不过是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京城这地方,不是他一个湘南来的寒门能随便撒野的。”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坐在主位上的中年人终于开口了。
他年约五旬,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沉稳。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无根无萍的读书人,大人们要他生,他就生,要他死,他就死。想在京城混出个人样,也得大人们点头才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京城的水,深得很。他一个寒门出身的解元,以为会写几首诗就能趟过去?天真。”
众人笑了起来,笑声在雅间里回荡。
“大人说得对。”
那瘦高的中年人连忙端起酒杯,殷勤道:“那宁默再能折腾,也不过是个读书人。没有靠山,没有根基,在这京城能翻出什么浪花?”
“就是。”
圆脸胖子也附和道,“今日这事,不过是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知道,有些人,他惹不起。”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对了,京西那边传来消息,说包知县连夜开堂审案,府尹大人也去了。”
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宋大人亲自过问,这事……会不会有变数?”
“宋维之?”
主位上的中年人放下酒杯,冷笑一声,“他不过是个顺天府尹,管的是京城治安,又不是刑部。他能把包兴龙怎样?顶多训斥几句,罚几个月俸禄,还能把人撤了?”
“再说了,包兴龙是咱们的人,宋维之就算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众人纷纷点头。
“大人说得对。”
“那咱们……就等着看好戏了?”
“等着吧。”
主位上的中年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倒要看看,宁默那小子,还能蹦跶几天。”
笑声在雅间里回荡,烛火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