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一个穿粉裙的姑娘笑盈盈地走过来,在李文博身边坐下,伸手就要去挽他的胳膊。
李文博像触电一样往旁边缩了缩,干咳一声:“姑、姑娘,老夫……是读书人”
那姑娘眨了眨眼,笑得更甜了:“客官,读书也不耽误喝酒呀。来,奴家给您满上。”
她端起酒壶,给李文博倒了一杯,动作轻柔,酒液顺着壶嘴流下,一滴都没溅出来。
李文博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那姑娘笑盈盈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在这京城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翰林院的同僚请客,也去过几次勾栏,可那都是应酬,是场面,身边坐的姑娘再好看,他心里也清楚,那是银子买来的笑。
可今天不一样。
这姑娘的眼中,居然有一种真诚。
“客官,您怎么不喝呀?”那姑娘歪着头看他。
“喝,喝……”
李文博不知道怎么的,脑子一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姑娘又给他满上,笑盈盈道:“客官,您身上的书卷气真好闻,不像那些粗人,一身酒气汗臭味。”
李文博的老脸微微发烫。
他在翰林院待了这么多年,听过的奉承话不少,可这话还是第一次听说。
心里挺酥麻的。
“老夫……在下就是个教书先生。”他低声道。
“教书先生好呀。”
那姑娘眼睛一亮,“奴家小时候最羡慕的就是能读书的人。可惜家里穷,读不起,连字都不识几个。”
她说着,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李文博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在国子监教书,学生非富即贵,哪个不是锦衣玉食?
可这世上,还有那么多读不起书的人。
“姑娘若想识字,老夫……在下可以教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那姑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李文博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他一个翰林院侍讲学士,从四品的大员,居然要在青楼里教姑娘识字?
这传出去,怕是要脊梁骨都要被那些文官戳断。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那姑娘已经靠了过来,指着桌上的酒杯:“客官,这‘酒’字怎么写?”
李文博内心轻叹,面对姑娘扑闪扑闪的求知眼神,便伸出手,蘸了蘸酒水,在桌上写了一个“酒”字。
那姑娘看着那个字,认真地念道:“酒。”
“对。”
“那……这‘花’字呢?”
李文博又写了一个“花”字。
那姑娘念了两遍,忽然笑了:“客官,您的手真好看。写字也好看。”
李文博的老脸更烫了。
这么多年,他写的字被学生夸过,被同僚夸过,但还是第一次被青楼姑娘夸手好看,破天荒头一回。
那姑娘随后又凑近了些,身上淡淡的脂粉香飘进鼻腔,李文博只觉得心跳快了几拍。
他连忙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压下心中的悸动。
不要这样!
年龄大了!
不要相信青楼的女子,也不要相信什么黄昏恋……
……
同样,旁边桌上,国子监司业何坤的境遇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身边坐着个穿绿裙的姑娘,生得明眸皓齿,笑起来两个酒窝,甜甜的。
此刻正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客官,您怎么不说话呀?”
何司业干咳一声:“其实……在下真的是来听诗的。”
“听诗?”
那姑娘歪着头,道:“那您给奴家念一首呗。”
何司业愣了一下。
他国子监司业,肚子里装的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此刻让他念,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下……”
“客官不会是忘了吧?”
那姑娘抿嘴一笑,“没关系,奴家给您念一首。”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念道:“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何司业愣住了:“这是……诗?”
“对呀!”
那姑娘眨眨眼,“奴家小时候听人念过,就记住了。可惜只记住这一首。”
何司业沉默了下来。
他从来没想过,这月桂坊中的青楼女子,竟是……连诗是什么都不清楚的人。
“姑娘。”他忽然开口。
“嗯?”
“在下教你一首真正的诗吧!”
那姑娘眼睛一亮:“好呀!”
何司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略一沉吟,低声念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那姑娘听得入神,念了两遍,忽然红了脸:“客官,这诗……是你写的吗?我感觉……好好听!”
何司业干咳一声:“对,是在下抄……写的!”
那姑娘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
大堂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划拳声、行酒令声、唱曲声、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那些蒙面书生们早就忘了自己最初的矜持。
有的搂着姑娘的腰,有的握着姑娘的手,有的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角落里,一个穿灰袍的老儒正襟危坐,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身边还坐着一个穿粉裙的姑娘。
那姑娘生得明眸皓齿,笑盈盈地给他倒酒:“客官,您怎么不陪我说说话?”
老儒干咳一声:“老夫……不知道说什么,老夫在等一个人。”
“那我跟客官一起等,顺便听一下曲子,这样客官就不会觉得时间漫长啦……”
“听曲?”
老儒愣了一下,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大堂前方搭着一座小台。
姑娘眨了眨眼,说道:“妈妈说了,今儿个诸位客官捧场,于是连忙请了城南最好的曲艺班子,待会就来给诸位客官唱几支新曲。”
老儒的脸微微发烫。
他一个京城诗社的大儒,前朝老臣,大白天地跑到青楼来听曲,这要是传出去……
未免也太饿了吧!
但来都来了。
“那就……听听吧!”他无奈地说道。
姑娘抿嘴一笑,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老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台上,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宁默那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来?
他说的那首比元夕还好的诗,到底是不是真的?
“再来一杯。”
他回过神来,将酒杯往前一推。
姑娘笑着又给他满上。
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微福的身影挤了进来,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上戴着顶旧方巾,脸上蒙着黑布,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方院长?”
“方院长!”
几个蒙面书生同时站起身,眼珠子瞪得溜圆。
方守朴身子一僵,“你们……你们怎么也在?”
那几个蒙面书生对视一眼,同时干咳一声:“院长,我们也是听说了这个事,说宁师兄会在月桂坊作诗,就来听听……”
“我也是,院长!”
“院长,你呢?”
方守朴嘴角抽了抽,当即正色道:“当然是来听诗的……”
事实上,他就是来查岗的!
看宁默这小子……有没有背着方若兰在外面瞎搞!
随后,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但很快就有姑娘缠上了她……
“客官,您怎么一个人来呀?”
身边的姑娘笑盈盈地问。
方守朴面无表情:“不一个人来,难道还带别的人来?”
“那倒也是,那奴家陪客官……可以吗?”
“咳~可以!”
……
大堂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几个修道堂的夫子摘下面纱,喝得满脸通红,搂着身边的姑娘,嘴里念着不知从哪里抄来的酸诗,惹得姑娘们捂嘴直笑。
“好诗!好诗!”
一个夫子拍着桌子,满脸得意。
“这算什么?老夫给你们念一首真正的诗!”
另一个夫子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别人笑微微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好!”
众人鼓掌,虽然这诗不是夫子的原创,但并不妨碍他们拿来装哔。
那夫子见大家默契地拆穿,更是得意洋洋,正要再念,身边的姑娘忽然凑过来,小声问:“客官,这诗写的是什么呀?”
那夫子一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解释不出来。
他只知道这诗好,好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这是一种意境。
“写的是……”
他支支吾吾,“写的是……风景。”
“风景?”姑娘眨眨眼,很是单纯。
“是吧……”
那夫子不知道是醉了还是什么,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几个夫子笑得前仰后合。
“赵夫子,你也有今天!”
“叫你显摆!被姑娘问住了吧?”
“来来来,喝酒喝酒!”
赵夫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老脸更红了。
可他心里却觉得,这姑娘,比那些勾栏中的女子有意思多了。
旁边桌上,修道堂的刘夫子正跟一个穿黄裙的姑娘低声说笑。
那姑娘生得妩媚,笑起来眼角弯弯,声音软糯。
“客官,您真的是夫子呀?”
刘夫子挺了挺腰板:“那是自然。老夫在国子监教书二十年,教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您一定很厉害。”
姑娘满眼崇拜,“奴家最佩服有学问的人了。”
“哈哈~”
刘夫子捋须轻笑,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姑娘若想读书,老夫可以教你。”
“真的?”姑娘眼睛一亮。
“真的。”
“那……奴家谢过夫子。”
姑娘靠过来,给他倒了一杯酒,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刘夫子浑身一僵,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子,被一个姑娘撩、拨得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