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钱万三蹲在角落里,激动的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不懂这首词的意思。
但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加上众人的反应,他觉得自己好幸福……
身为宁默的兄弟而幸福!
柳如风站在他身边,忍不住苦笑起来,宁兄的高度……真的越来越看不到了。
不知道他还能有什么惊喜带给自己。
此刻。
诗圣柳明远坐在高台上,端着茶盏,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告示牌上那首词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觉得有新意,每一遍都觉得自愧不如。
元宵夜的盛景,花灯如海,璀璨夺目。
这里烟花漫天,如星雨洒落,游人如织,车马喧嚣。
一片歌舞升平的太平迹象。
可以说,宁默的这首词写尽了元宵的繁华。
可繁华只是铺垫。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那些盛装的女子,笑语盈盈地从他身边走过,留下淡淡暗香。
他不为所动。
他在人群中寻了千百遍。
寻什么?
他以为是寻人,可又不止是寻人。
他在寻一个答案,一种归宿,一个安放自己灵魂的地方。
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在繁华处,不在喧嚣处,而是在灯火将尽将尽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他回头。
这就是宁默。
“祭酒大人……”
这时,修道堂的一个夫子站起身来,朝着周正清拱手,道:“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周正清看了他一眼。
那夫子捋着胡须,斟酌了半晌,才道:“这首……是词,不是诗。诗会诗会,历来只收诗作,不收词作。宁默这首虽好,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白。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面露恍然之色,是啊,这是词,不是诗。
诗会从来只收诗,不收词,这是规矩。
唐渊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宁默,似乎在等他的回应。
宁默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诗会有这规矩了?
他印象中的诗会,那是诗词曲赋都要有才对,词就不是诗了?
不过……真较真的话,词是词,诗是诗,确实不能混为一谈……
但面对质疑,他当然要直面质疑,于是,站起身,漫步走到场中,朝众人拱了拱手,道:“这位夫子说得对,这首确实是词,不是诗。”
“可学生以为,诗词本一家。词由诗演化而来,从敦煌曲子词到前朝大家之作,词与诗从来不是泾渭分明。诗可言志,词亦可言志。诗可抒情,词亦可抒情。既如此,又何必拘泥于‘诗’之一字?”
他看向那位夫子,目光平静,“当然,若夫子觉得不合规矩,给学生零分便是。学生没有异议。”
广场上又是一阵骚动。
给零分?
给这首词打零分?
你就问问他想不想遗臭万年,被后人所唾弃就是了……
“我……”
那位夫子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给零分?他敢吗?
这首诗,不,这首词,若是传出去,那便是传世之作。
他若给了零分,后世的人会怎么看他?
会怎么评价他?
一个给千古名作打零分的夫子?
他不敢。
周正清站起身,捋着胡须,朗声道:“方才贾夫子所言,老夫以为,诗词本一家,何必强分你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道:“诗会诗会,本就包含诗词曲赋。只要切题,只要写得好,便是佳作。此例,从今日起,便定下了。”
他看向那位夫子,“你可有异议?”
那夫子连忙摇头:“下官不敢。”
周正清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座位。
诗圣柳明远也站起身,看着众人,缓缓开口道:“祭酒大人说得对。诗词本一家,何必强分你我?老夫年轻时也写过词,只是后来写得少了。今日读宁默此词,老夫忽然觉得,词之一道,同样大有可为。”
他看向宁默,“你这一首,老夫认为足以抵得上别人一百首。”
‘别搞我了……’宁默心中无语,但还是连忙拱手:“先生谬赞。”
柳明远摆了摆手,随后重新落座。
国子监司业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第二环节,命题作诗,得分如下……”
“杨川河,八十五分甲下。周子俊,八十八分甲下。唐渊,九十三分甲上……”
当要念道宁默的名字时,则是深吸了口气,道:“宁默,一百分甲上,虽然作的是词,但是经祭酒大人与诸位夫子商定,此分数有效,计入总分。”
“好!”
“宁兄威武!”
啪啪~掌声响起。
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大声叫好,有女子更是双手放在小嘴前,呈喇叭状喊道:“宁默,我爱你,我要给你生孩子……”
钱万三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身边的柳如风:“满分,满分甲上啊,十五前列啊!”
柳如风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他,嘴角带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接下来,我们开始今天诗会的第三环节……”
主持诗会的官员没有耽误时间,直接宣布第三个环节:“斗诗!自由挑战,不限人数,不限次数,以诗会友!”
话音落下,广场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前两个环节,比的是诗作本身。
可这一环节,比的是临场反应,是急智,是底蕴,是胸中丘壑。
你准备得再好,别人换个角度出题,你接不住,就是输了。
但有意在国诗会上露脸,和争取博个好彩头的读书人,肯定早就有所准备,此时也是跃跃欲试。
当下,杨川河第一个站出来。
他走到场中,朝宁默拱了拱手:“宁兄,在下不才,愿以一首‘月’,向宁兄请教。”
宁默站起身,还了一礼:“杨兄请。”
杨川河深吸一口气,朗声吟道:“冰轮出海天,万里共清辉。桂影婆娑处,谁人独倚扉?”
吟罢,他看向宁默,眼中带着几分讨教的意味。
宁默略一沉吟,随口吟道:“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什么……”
杨川河浑身一震,脸色煞白。
短短两句,没有铺陈,没有渲染,却像一柄利刃,直直刺进了她的心里。
他写冰轮出海天,万里共清辉,写的都是别人眼中的月,是古人笔下的月。
可宁默这两句,写的是自己的月。
露从今夜白!
今天是腊月,哪来的白露?可他说得那般自然,仿佛时令从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夜二字。
今夜他在京城。
可他的心呢?
月是故乡明……意思是湘南的月,故乡的月,才是他心里的月。
京城的月再圆再亮,也比不上故乡。
这是思乡,是游子之思,是漂泊之痛。
杨川河仔细理解这句诗的意思后,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宁兄……受教了。”
他转身退下,脚步略有些虚浮……
众人沉默良久,才有人低声叹道:“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诗,写的是月,又不是月。写的是乡愁,是回不去的故乡。”
“宁默是湘南人,独自在京城求学,举目无亲。他写这两句,是真切之情,不是无病呻吟。”
“所以他的诗能打动人,不是技巧好,是情真。”
议论声中,又有人站了出来,正是修道堂的天骄周子俊。
“宁兄,在下也有一首‘秋’,请宁兄指点。”
不等宁默开口,便直接深吸一口气,朗声吟道:“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
“秋意不随流水去,一帘疏雨梧桐深。”
吟罢,他看向宁默,有几分讨教斗诗的意思。
宁默微微一笑。
刚才这诗的前两句一出来,他差点吓坏了,毕竟这可是宋代王安石的咏菊诗句,好在后面他没有跟王安石同频……
他想了想,吟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什……什么?”
宁默一开口,周子俊人就彻底麻了,他什么话都没有,只是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就退下。
人群中议论纷纷,就连修道堂的夫子们,也不禁对宁默刮目相看。
祭酒跟司业以及诗圣柳明远和那些诗社大儒,则是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刚才修道堂的周子俊写的是悲秋,什么黄花满地金,疏雨梧桐深,这都是前人写烂了的意象。
可宁默一开口就是颂秋,秋日胜春朝,诗情到碧霄……
不是秋天变了,是看秋天的人变了。
周子俊还在古人走过的路上走,宁默已经开了一条新路。
这差距,不可为不大了。
周子俊输的一点儿都不冤……
而这个时候,小诗圣唐渊在沉寂小片刻后,终于站了出来。
他走到场中,看着宁默,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没有半点轻视。
“宁兄,唐某不才,愿以一首‘江’,向宁兄请教。”
他没有任何废话,开口就来:“大江东去浪千重,万里云帆一点风。”
“自古兴亡多少事,都付渔樵笑谈中。”
吟罢,他看向宁默,眼中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这几乎是他压箱底的诗句。
若是这都被宁默压下去……他小诗圣的虚名也不打算要了!
“好诗!”
宁默直接给与肯定,这首诗差一点就有杨慎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的那种味道了。
好在……唐渊火候还是没到家,不然自己就成小丑了。
既然你写这个味道,那他就搬运正宗的过来……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少许后,宁默开口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你……”唐渊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写的是“大江东去”,宁默写的也是“大江东去”。
他写的是“浪千重”,宁默写的是“浪花淘尽英雄”。
他写的是“古今兴亡多少事”,宁默写的是“是非成败转头空”。
他的诗是好诗,可宁默的词,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时间的流逝,世事的变迁,在滚滚长江面前,不过是一瞬。
而那些曾经的英雄,如今安在?
只有江边的渔夫樵子,日复一日地看着秋月春风,喝着浊酒,说着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