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到,停笔。”
伴随着主持诗会的官员高声宣布,没完成的也停下来笔,独自懊恼。
“下面,由各位夫子为第二环节的诗作打分,诸位稍候……”
主持诗会的官员随后便安排人呈送诗文。
人群中。
平阳郡主看向周清澜,疑惑道:“清澜姐,你怎么不参加一下?”
周清澜看了眼宁默,道:“我对诗词并不擅长……也不如他,没必要。”
平阳郡主颔首道:“也是,反正灯会宴席你有资格去,没必要争整个榜首……”
周清澜并不太擅长诗词,这一点平阳郡主也知道一二。
她强的是策论。
否则也不会在京城乡试中拿下第一,成为大禹第一位女解元。
“好紧张啊!”
钱万三此刻内心紧张,眼睛盯着翻阅试稿的修道堂夫子们,不知道宁默的诗词如何。
若是超常发挥,他也与有荣焉。
柳如风则是稍显淡定,但握着折扇的手攥的很紧,可见内心还是有几分担忧。
毕竟宁默在望江楼的诗太惊艳了,足以将一个人的才华全部榨干。
所以很难想象,宁默还能写出怎样惊艳的诗词来。
这时,几个修道堂的夫子凑在一起,一份一份地翻阅诗稿。
时不时有夫子点头,也有夫子摇头,时而皱眉,时而沉思……
“这一份,写的是灯。”
一个夫子念道:“绛树流光合,云桥夜锁开。飞尘随铁骑,朗月逐尘来。”
另一个夫子接口:“罗袂风华艳,笙歌醉落梅。帝京无夜禁,更漏且迟催。”
“不错,不错。”
第三个夫子点头,“格律工整,用典精当,尤其是‘火树银花’四字,写尽了元宵灯会的繁华,此诗可评九十分。”
几人商议了几句,在诗稿上批了分数。
“这一份,写的是月。”
“皓月沿街流水远,繁灯凝宇众星高。此诗胜在意境,‘流水远’、‘众星高’,对仗工整,气象开阔。八十八分。”
“这一份,写的是人……昔岁良宵夜,街市灯通明,月垂杨柳畔,相约暮时分。”
念到这里,那夫子顿了一下,“这首……写的是男女幽会。文辞典雅,情意绵绵,‘月垂杨柳畔,相约暮时分’一句,尤为不错。可……”
他斟酌了一下,“可此诗写的是情爱,格局略小,给个九十二分吧。”
几个夫子又商议了几句,在诗稿上批了分数。
“这一份……”
一个夫子拿起宁默的诗稿,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起来。
“怎么了?”旁边的夫子凑过来。
那夫子没有说话,只是将诗稿递过去。
几个夫子传阅了一遍,一个个面色大变。
“这……”
“这不可能……”
“这是临场写的?怎么可能?”
国子监祭酒周正清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起身走了过来。
“怎么了?”
一个夫子将诗稿递给他,声音都在发抖:“祭酒大人,您看看这个。”
周正清接过诗稿,低头看去。
只看了第一句,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再往下看,他的手就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闭上眼睛,直接沉默了下来,袖袍下的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广场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宁默这首诗到底写的是什么?”
“可能……有点吓人!”
“吓人?”
操场上的众人小声议论起来,都被夫子和祭酒的反应该吓到了。
钱万三激动道:“宁兄,你快说说……你这到底写的是什么?祭酒大人怎么闭上眼睛了?”
柳如风也很想知道,看向宁默。
“写的是元宵……至于为什么会闭上眼睛,可能想……某个人了吧!”
宁默也不知道顶替林文渊成为新祭酒的周正清会这种反应。
“想美人了?”钱万三下意识道。
柳如风忍不住扶额。
良久,周正清睁开眼,看着那几个夫子,道:“你们打算给多少分?”
几个夫子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先开口。
“九十五?”
“九十五太低了……”
“九十八?”
“九十八……也不好。”
周正清看着他们这副模样,顿时就知道这诗……不,这词,可能会打破国子监年度诗会有史以来的最高分。
他脸上不由地浮现出一抹笑容,还有几分说不出的骄傲。
“行了,别争了,分数我来打!”
周正清在最所有人的惊诧中,拿起笔,在诗稿上批了一个分数。
几个夫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都愣住了。
“大人,这……”
“怎么?不行?”周正清挑眉。
“不是不行,只是……这分数,从未有过。”
“从未有过,那就从今天开始有。”
周正清放下笔,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诗圣柳明远想去看一眼,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决定等待这首惊艳修道堂夫子和周正清的诗词面世……
这时,主持诗会的官员接过诗稿,看了一眼上面的分数,也愣住了。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第二环节,命题作诗,得分如下……”
“杨川河,八十五分,甲下。”
“周子俊,八十八分,甲下”
“唐渊,九十三分,甲上!”
“……八十七分,甲下!”
“……七十分,乙下!”
足足年了好写个名字,直到某一刻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这才一字一句道:“宁默……”
“一百分。”
话音落下,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愣地看着念出结果的官员,只觉得很不可思议。
满分甲上。
国子监诗会从未有过的分数,代表诗词足以传世,可流芳百世……
他们不知道宁默写的是什么,竟然让国子监祭酒给出这种高分,简直不可思议。
“一百分甲上?居然是一百分!”
“诗会开办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有谁拿过这个分数……
“最高也就是九十八分,那还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一百分……这是什么概念?”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震惊,有人质疑,有人好奇得抓心挠肝。
“祭酒大人,学生斗胆,敢问宁默的诗到底写了什么?能否让我等一观?”
终于,一个穿青衫的读书人站出来,朝高台拱手,满脸恳切。
“是啊祭酒大人!满分甲上的诗,我等闻所未闻,还请祭酒大人让我等开开眼界!”
“祭酒大人,让大家都看看吧!”
一时间,操场上的众人,都想见识下这满分甲上的诗文,到底怎么样。
周正清捋着胡须,看向宁默。
宁默倒是云淡风轻,从从容容,微微点了点头。
诗搬运过来的目的,不就是给人看吗?
藏着掖着,这跟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周正清点了点头,没有选择念出来,而是示意书吏将宁默的诗稿张贴在国子监操场边的告示牌上。
几个书吏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薄薄的纸展开,贴在告示牌正中间。
阳光下,墨迹未干的字迹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广场上的人潮涌了过去,里三层外三层,踮脚的踮脚,伸脖子的伸脖子,挤得水泄不通。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有人念出了第一句。
声音不大,可那几个字像是有一种魔力,周围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念到这里,那人忽然停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字,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继续念啊!”后面的人急得直催。
那人没有动。
他身后的一个同窗等不及了,挤上前来,接着往下念:“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念到这一句,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震撼。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嗡~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力量,直接将所有人给定住了,整个广场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念诗次的那人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同样呆愣的面孔。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怔怔地站着,像一尊尊石像。
风吹过广场,吹动告示牌上的纸页,沙沙作响,但所有人几乎都沉浸在这首诗词之中。
过了许久,才有人喃喃开口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词……这词……”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好到他觉得任何评价都是多余,都是对这首诗词的亵渎。
周子俊站在人群中,脸色惨白如纸。
他方才那首写元宵的诗,他自认为已经够好了,工整,雅致,格律精严。
可此刻他才知道,他那首诗,不过是在写具体的东西。
而宁默这首词,写的是……元宵吗?
是,也不是。
他写的是一种境界,一种参透繁华之后的淡然,一种在喧嚣中独守清冷的孤高。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这是元宵夜游的女子,花枝招展,笑语盈盈。
众里寻他千百度……则是世人在繁华中奔走,在喧嚣中寻觅。
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不在繁华处,不在喧嚣处。
在灯火将尽未尽的角落,安静地站着,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就好像说的是宁默他自己一样……
唐渊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比周子俊还要难看几分。
他忽然觉得那些他反复推敲、精心雕琢的句子,此刻细想起来,只觉得匠气太重,太刻意了。
刻意追求气势,反而失了真气,从而落了下乘。
周清澜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
她那双总是清冷淡然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波澜。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低声念喃喃道,似是带着几分叹息。
那个从湘南一路走到京城,从奴仆走到诗仙,从无人知晓走到京城才子皆知的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宁默,在湘南时是,在京城时也是。
可此刻她才明白,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他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
高到她需要仰望。
平阳郡主赵明月站在周清澜身边,情绪受到了很大的触动。
她记得初次见宁默的时候,那时候的他,还是个需要用诗词证明自己没有舞弊的落难解元。
这才多久,他就在国子监的年度诗会上,以一首词让满京城的才子哑口无言……
这样的人,哪个女子不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