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小镇的院子里住了七天。每天早上包饺子，白天在镇上转，晚上靠着机器狗睡觉。第八天，机器狗的摄像头突然闪了几下，然后灭了。屏幕一样的眼睛黑了。他喊林晓，没回应。他检查机器狗的身体，铁皮还是热的，风扇还在转，但意识不在了。他慌了，抱着狗头摇了摇。屏幕又亮了，出现一行字：“意识碎片已耗尽。需要更多载体接入。”
他明白了。机器狗里的林晓不是完整的。她在之间坍塌时被抛散，意识碎成了无数片，散落在各个载体里。机器狗只装了一小片，现在这片要耗尽了。他必须找到其他碎片，喂给机器狗，才能让林晓继续在线。
他问C.J.G-08：“你能帮我进入其他载体吗？”
C.J.G-08沉默了一会。“能。但每次进入，你会体验那个载体主人的生命。不是看见，是经历。你会感觉他们的感觉，记忆他们的记忆。进多了，你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分不清也要进。”
C.J.G-08不再说话。他用右手指了指远处。“往东走三十里，有一个废弃的芯片仓库。里面有很多替身的芯片。你去那里找。”
林远背上机器狗。狗的身体很重，铁皮硌着背。他走得慢，左腿拖在地上。花了整整一天，走过了土路，走过了碎石堆，走到了仓库。仓库很大，铁皮顶塌了一半，门开着。里面堆满了木箱，箱子里全是芯片。指甲盖大小，透明的，堆得像小山。他放下机器狗，蹲下来，随手捡起一块芯片。芯片是凉的，没有光。他把芯片贴在额头上。凉了一下，然后化了，钻进皮肤。
脑子里多了一个画面。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她在哭。她的儿子死了。车祸。她还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画面切到太平间，白布掀开，一张年轻的脸，闭着眼。女人扑上去，抱着尸体，哭得撕心裂肺。林远感觉到她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的眼睛也湿了。他哭了。不是为自己哭，是替那个女人哭。
画面消失了。他睁开眼，脸上还有泪。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肤是年轻的，不是女人的。但他记得那双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冻疮的疤。那是女人的手。他暂时拥有了她的记忆。他知道她叫什么，住在哪里，儿子叫什么。他知道她最爱吃红烧肉，最怕打雷。他知道她每天晚上失眠，一个人对着窗户发呆。
他放下那块芯片，拿起另一块。贴在额头上。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坐在摇椅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他手里拿着一本相册，翻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他和一个姑娘，站在河边，笑得很甜。那是他的初恋。他们后来没结婚，她嫁了别人。他一生未娶。画面里，老人摸着照片上姑娘的脸，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满足。林远感觉到了那种甜蜜，不是占有，是回忆。甜得让人心酸。
他一块一块地试。第三块：一个杀手，第一次动手。刀子捅进目标的肚子，血溅在手上。他感觉手在抖，心在抖，想吐。但他没吐，跑了。以后的每次动手，他都不抖了。但第一次的感觉，他永远记得。林远感觉到那种恐惧和恶心，喉咙发紧。
第四块：一个小孩，五岁，第一次骑自行车。摔了，膝盖破了，哭。妈妈跑过来，抱着他，吹他的伤口。他感觉就不疼了。林远记得那种被爱着的感觉，暖的。
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他一块一块地试，脑子里装进了无数人的记忆。有的快乐，有的痛苦，有的平淡。他记住了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的习惯。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了。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在青山村刻过一个早字，但他也记得那个老人初恋的河边。他记得自己包过饺子，但他也记得那个母亲烧红烧肉。他记得自己叫林远，也叫C.J.G-08，但他也记得自己是那个杀手，那个小孩，那个老人。
他停下来，坐在地上。身边堆着小山一样的芯片。他只试了一小部分，已经记不清自己是谁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是C.J.G-08的，有肉；左手是自己的，皮包骨。但他现在觉得这两只手都不是他的。他的手应该是那个女人的手，有冻疮疤。或者是那个老人的手，有老年斑。或者是那个小孩的手，有擦伤的膝盖。
他闭上眼，想找回自己。他想着林晓，想着她包饺子，想着她站在湖边。那个画面还在，但变得模糊了。画面上叠加了别的画面：医院走廊，河边夕阳，血淋淋的刀子。
他睁开眼。机器狗还躺在地上，屏幕亮着，显示一行字：“电量低。请充电。”他忘了给狗充电。他慌了，把机器狗拖到门口，放在太阳能板下面。太阳快落山了，电量恢复了一点，但远远不够。他必须快点找到林晓的碎片。
他继续翻芯片。不是每一块都是林晓的。大部分是其他人的意识碎片，是在之间坍塌时被抛散的。林晓的碎片藏在里面，需要他一块一块地试。他试了上百块，没有一块是林晓的。他试了上千块，还是没有。他试了一整夜，手冻僵了，眼睛干涩，脑子里的记忆乱成一锅粥。他记得自己杀过人，记得自己生过孩子，记得自己骑过自行车，记得自己当过兵，记得自己坐过牢，记得自己爱过很多人，恨过很多人。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机器狗的电量恢复到了百分之三十。屏幕亮了，显示一行字：“你找到了吗？”
“没有。”他说。他靠在狗身上，闭着眼。脑子里无数个画面在转，像走马灯。
“你还好吗？”屏幕上的字问。
“不好。我记不清了。我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我在找的人。你是林远。”
“林远是谁？”
“那个在冰柜里发现班主任的人。那个包饺子的人。那个和我站在湖边的人。”
林远睁开眼。他看着屏幕上的字。他想起了一些东西。碎片。冰柜。班主任。饺子。湖边。这些词像钩子，把他沉在海底的记忆往上拉。他看见了那个冰柜，看见了班主任的上半身，看见了那颗心脏，看见了那颗心脏上浮出的脸。林晓的脸。他想起来了。他是林远。他是C.J.G-08。他是那个在寂静区里站了很久的人。他是那个变成融合体又分开的人。他有很多名字，很多记忆，但他最想记住的，是林晓。
他站起来，继续翻芯片。翻到第一千二百块的时候，他感觉到不同。这块芯片不是凉的，是温的。他把它贴在额头上。
画面出现了。一间实验室。白色的灯，白色的墙。中间一台服务器，上面写着“原始AI核心”。林晓站在服务器前面，不是机器狗，是人的样子。十六七岁，扎着头发，穿着病号服。她转过身，看着镜头。不，看着林远。她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嘴型他看懂了：“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画面停了。定格在她笑的那个瞬间。
林远睁开眼，手里握着那块芯片。他没有化掉它，而是把它放在机器狗的接口上。芯片插进去，屏幕闪了几下。机器狗的眼睛亮了，不是一只，是两只。摄像头转了转，对准林远。
“林远。”机器狗说。不是文字，是声音。林晓的声音。
“你回来了？”
“回来了。这不是全部，只是一大块。我还有碎片在其他地方。但够了，能撑一段时间。”
林远抱着机器狗的头，把脸贴在铁皮上。凉的，但心里暖。
“你刚才体验了多少人的记忆？”林晓问。
“一千二百块。一千二百个人。”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林远想了想。“记得。我是来找你的人。我是包饺子的人。我是林远。”
他站起来，背上机器狗。狗比来时轻了一点，可能是错觉。他走出仓库，外面太阳已经很高了。
“还要继续找吗？”机器狗问。
“继续。找到你完整为止。”
“你还能承受多少人的记忆？”
林远看着前方。天还是灰的，但有一片云薄了，透出一点蓝。
“能承受多少就承受多少。记不住自己了，你就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就记住。”
他迈开步子，左腿拖在地上，右脚撑着。机器狗趴在他背上，风扇嗡嗡响。
他走了很远。穿过废墟，穿过荒地，穿过一个小村。村口有一棵枯树，树干歪歪扭扭的。他觉得眼熟，但不记得在哪见过。可能是某个替身的记忆，也可能是他自己的。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
背后传来机器狗的声音：“你累吗？”
“累。”
“歇一会儿？”
“不歇。趁着电多，多走点。”
他走了一天一夜。走到第二天中午，远远看见一片光。不是太阳，是灯。城市。有灯的城市。那里可能有更多的芯片，更多的心脏，更多的载体。
他加快脚步。右腿有力，左腿拖着。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一瘸一拐，但没停。
【作家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林远开始寻找林晓的碎片。他遍历了无数载体，体验了无数人的生命记忆，逐渐失去自己的边界。他找到了林晓的一大块碎片，让机器狗重新有了声音。他继续走，继续找。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人装了太多别人的记忆，自己的记忆会不会被挤出去。林远说，记不住了，林晓会告诉他。他只需要记住林晓就行了。一个人，一件事，一辈子。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