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公子起身,背着手走出正堂,厉声喝道:
“什么人?在此喧哗……”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管家急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什么?王娇儿自缢西院松树林?”
何大公子忍不住转身看了一眼堂上柳皇商。
萧云庭耳力过人,早听清楚那管家所言,心里也是一咯噔。
忙起身走近来,长叹一声道:
“那王娇儿昨夜求本官,带她回京城,我想着她乃是何家两位公子珍爱之人,不好强夺,便婉言拒绝,只答应带她女儿走,谁料竟这般烈性……”
这王书容临了倒让他高看三分,也算是有志气之人,如此对那曹朵儿倒真要善待几分了……
何大公子面色阴晴不定,对管家使了个眼色,冲父亲院落方向指了指,管家会意,拱手退去。
何家主听闻昨夜客院侍奉的舞娘自缢,柳大人要带她女儿走,倒没有多想。
不过一个舞娘,死了就死了罢!
他备了一份厚礼,嘱咐下人给那曹朵儿好生梳洗了,换上干净衣裳,亲自带到府门外,送上柳大人马车。
倒是萧云庭,感叹王书容以死托孤明志,临走嘱咐一句:
“那王娇儿是我父亲故交之女,爹爹早逝返乡守孝,谁知竟零落至此,还望何大公子莫要轻慢,好生与她发丧,做个法事才是。”
又让长白拿出一张银票,奉给何家大管家,大管家哪敢收,看了看家主神色,连连告罪道:
“不知王娇儿乃柳家老爷旧识之女,之前多有怠慢,是老奴罪过,大人只管放心,丧事一定好生操办,再做七日法事,为她超度。”
何家主捋着胡须点头,萧云庭量他们也不敢糊弄,示意长白收了银票,浅笑道:
“如此便有劳管家费心了,何家丝绸茶叶入皇商贡品之事……今年皇商名单已定,明年春日会重新遴选,届时还望何家主备上等货色,入京参选才是。”
何家诸人听闻此言,大喜过望,连连道谢拱手行礼,目送皇商大人马车离去。
曹朵儿一早被拉起来,梳洗一番,换了身新衣裳,迷迷瞪瞪送到府门外,塞进一辆宝马香车里。
车里端坐一个贵夫人,言笑晏晏地看着她,又吩咐旁边一个侍女姐姐,给她拿点心倒茶水。
“还没用朝食吧,可怜见的,快用些枣泥酥饼垫垫……”
曹朵儿想起娘嘱咐地,噗通一下跪倒,饶是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地衣,林锦玉也听见咚地一声。
“这娃儿,咋这么瓷实,快些起来……”
她伸手去扶曹朵儿,哪知道娃儿竟顺势依偎过来。
“嬢嬢,我娘她不要我了,以后我叫你嬢嬢可好……”
嬢嬢是林州本地土话,曹朵儿听王大娘女儿就整日里这么唤她。
曹朵儿吃了这几个月苦楚,倒也学得乖巧机灵,知道不能唤眼前贵夫人母亲或娘亲,便换了个林州人叫娘亲的称呼。
她脸颊瘦削,越发衬得一双眼睛葡萄珠一般,又大又圆,眼底蓄满泪水,无声滴落,让人看着心酸。
这娃儿,怕是还不知道她娘已经自缢而亡……林锦玉想想自己当年,对着小女娃便无限怜惜。
伸手搂着小女娃坐在自己膝上,拿帕子给她擦眼泪,柔声安慰道:
“你娘她不是不要你,只是觉得把你交给我们更放心,日后你可要好好吃饭,好好用功学本事,才不辜负你娘一片爱子之心,知道吗?”
她听闻王书容昨夜松树林自缢,心中感慨,叹她糊涂半生耽于情爱误了终身,也感念她如今一心赴死,只为女儿求个安身之处。
世间女子不易,不是这样的艰难,便是那样的受罪,难得有花团锦簇一世安宁无忧之人。
曹朵儿身子小小软软地,依偎在林锦玉怀里,伸出胳膊搂着她,乖乖地点头:
“朵儿听嬢嬢的,以后好好吃饭,长胖胖,好好认字念书……”
车马霖霖而行,不一会儿便到了码头,弃车登船。
萧云庭一路骑马随行左右,这会子见林锦玉抱着曹朵儿下车,眉头一皱,伸手掐着咯吱窝将人抓过来,扔给长白。
“找个嬷嬷照顾她,上船一层安排个小舱房,别饿着冻着,也别让她上二层。”
二层是他和团团的专属地界儿,连杨大娘春杏不经允许都不得上来。
这小女娃倒是人小鬼大,不过坐趟马车一刻钟的功夫,竟巴上团团喊嬢嬢了!
团团大概不清楚,他可知道,林州土话,嬢嬢就是娘亲的意思!
萧云庭瞪了曹朵儿一眼,小女娃害怕,身子僵直着,也不敢搂抱长白,两只手紧张地交叉,扭着手指头。
林锦玉拉了拉萧云庭袖子,轻声道:
“稚子无辜,莫要吓着她,还小呢。”
小女娃爹爹是个渣滓,娘又刚自缢身故,实在太可怜了。
萧云庭这才收回凶巴巴眼神,护着林锦玉登船上了二楼。
船行半日,到了左州,此地乃是南北通衢之地,来往货商极多,也难怪当初曹延会带着王书容藏身于此。
入住客栈后,便有暗卫前来禀报,萧云庭去了客栈前院茶舍,要了个雅间议事。
林锦玉让杨大娘去把曹朵儿领来,嘘寒问暖,又问伺候的嬷嬷,姑娘吃得如何,夜里睡得可安稳。
“朵儿,日后进了京,你就跟嬢嬢家亲戚姓木,可好?”
朵儿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舂米一般点头。
“好,我跟嬢嬢姓,以后伺候嬢嬢。”
她嘴里塞着满满的点心,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说。
又抓了一块点心,小手伸到林锦玉嘴边,奶声奶气道:
“嬢嬢也吃。”
林锦玉接过点心,放到碟子里,笑着说:
“嬢嬢不吃,朵儿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可识得字?”
小娃用力点头,背起千字文来。
她爹爹是个举人,王书容以前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朵儿还不到两岁,就跟着背百家姓千字文。
三岁开始执笔写字,可惜还不到半年,王家倾覆,她就被亲爹给卖了。
“朵儿会写天地人,还会写自己的名字……但是不会写木,嬢嬢教我可好?”
小娃娃乖巧又粘人,任谁见了也忍不住疼她几分,林锦玉让春杏取了纸笔来,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木字。
“朵儿,日后进了京,嬢嬢送你去上学,好不好?”
女医所如今颇具规模,不但设立女医学院,还有女学堂。
四姑女儿若丹,国公府好几个管事的幼龄女儿如今都在那里读书。
朵儿点头说好,林锦玉摸摸她小脑袋,太乖了。
“那上学堂的话,朵儿是小名,还得取个大名,嬢嬢给你取一个,就叫木辛夷,好不好?”
朵儿眨巴眨巴眼睛,小嘴一张一合,一个一个字复述,木,辛,夷……
“嗯,辛夷是一种木兰花,花开绚烂,寓意希望,嬢嬢希望你日后像木兰花一般,傲立枝头,焕发新生。”
朵儿懵懵懂懂,只听明白木兰花,点头说好。
“娘亲唤我朵儿,说我像朵花儿一般,辛夷是木兰花,我喜欢这个名字!”
林锦玉执笔,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写下木辛夷三个字,教小姑娘认。
咿咿呀呀,好不热闹,杨大娘看着,不由得想起当年在西川,大娘子教姑娘习字念书的模样。
暗中抹了一把泪,大姑娘如今终身有了依托,要是能早点怀上,要个孩子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