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日,下午三时。
总统府,地下室。
第83军军长邓龙光靠在墙上,左臂吊着绷带,左腿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他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只是在养神。
身边的参谋长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份还没写完的名单——83军从淞沪打到南京,活着的,不到一百人了。
一个传令兵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军座,南侧防线告急!日军先头部队正在集结,至少两百人。那边只有廖威的几个狙击手和警卫连的几十个人,顶不住多久。”
邓龙光睁开眼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撑着墙站起来。左腿钻心地疼,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军座,您不能去——”参谋长拦住他。
邓龙光推开他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出地下室,走上楼梯,走到总统府二楼。唐生智站在窗前,手里举着望远镜,盯着南侧的方向。
“司令,南侧我去。”邓龙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唐生智转过身,看着他吊着绷带的左臂和渗着血的左腿。“你的伤——”
“死不了。”邓龙光打断他,“司令,83军还没打完。我还能打。”
唐生智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南侧的方向,隐约传来枪声。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去吧。活着回来。”
邓龙光立正,敬礼。手在发抖,但礼姿标准。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
“83军的,还能动的,跟我走。”
傍晚五时,总统府南侧,最后一道矮墙。
邓龙光靠在断墙上,身边不到六十人。有的是他从总统府带出来的残兵,有的是廖威留下的几个狙击手,有的是司令部的警卫连士兵。他们穿着不同的军装,拿着不同的枪,来自不同的部队,但都趴在那道矮墙后面,盯着同一个方向。
远处,日军正在重新集结。两百多人,黑压压地铺满了废墟之间的空地。军官的军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士兵的刺刀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铁蒺藜。
“军座,弟兄们子弹不多了。步枪弹每人不到十发,机枪弹也快见底了。”参谋长蹲在他旁边,声音沙哑。
邓龙光没有回答。他把步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慢慢擦着枪管。布上全是枪油和黑灰,擦了几下就变成了黑色。他没有停,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枪管发亮。
“把子弹集中给机枪。步枪手留五发,多的全给机枪。”
参谋长把命令传下去。断墙后面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士兵们从弹袋里掏出子弹,递给机枪手。没有人犹豫,没有人藏私。
一个十七八岁的士兵把自己的子弹全部倒了出来,只留了三发。旁边的人问他为什么只留三发,他说:“三发够打死三个鬼子。多了也没用,反正打不完。”
五时二十分,日军的冲锋号响了。
两百多人排成散兵线,端着刺刀,嚎叫着压过来。没有坦克,没有装甲车,没有炮火掩护,就是硬冲。他们知道守军没子弹了,他们知道这道矮墙后面只剩几十个人,他们知道胜利就在眼前。
邓龙光从断墙后面探出头,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脸上被硝烟熏得发黑。他举起右手,等着。
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
“打!”
机枪先响了。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扫向日军,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应声倒下。步枪跟着开火,稀稀拉拉的枪声,但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
廖威趴在矮墙右侧的一堆碎砖后面,枪口对准一个日军少佐。那少佐举着军刀,正朝矮墙方向冲。他扣动扳机,少佐应声倒下。他拉枪栓,退弹壳,推弹上膛,又瞄准了一个机枪手。砰。机枪手栽倒。再拉枪栓。第五发打完,他摸了摸口袋,空的。
“没子弹了!”他喊了一声。
旁边的狙击手小马也在摸口袋,空的。他扭头看了廖威一眼,没有说话,从腰间抽出了刺刀。廖威也抽出了刺刀。矮墙后面,所有人都抽出了刺刀。
邓龙光把步枪放下,从腰间抽出了大刀。刀面上全是缺口,刀刃卷了好几处,但刀柄还紧实地缠着布条。他攥紧刀柄,站起来,走到矮墙前面。
“弟兄们,今天咱们可能都走不了了。多杀一个是一个。”
没有口号,没有怒吼。六十多个人,默默地翻过矮墙,站成一排。他们浑身是血,满脸硝烟,有的拄着枪当拐杖,有的用绷带吊着胳膊,有的腿瘸了,站都站不稳。但他们站着,站在矮墙前面,站在两百多个鬼子面前。
日军停了下来。他们看见那六十多个浑身是伤的人翻过矮墙,端着刺刀、攥着大刀,站在他们面前,他们愣住了。没有一个人逃跑,六十多个人,像六十多棵钉子,钉在那道矮墙前面。
“杀!”
邓龙光第一个冲出去。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砍在一个鬼子的肩膀上。那个鬼子惨叫一声,枪脱手了,人歪向一边。邓龙光不等他倒下去,第二刀已经砍向他的脖子。血溅出来,溅在邓龙光的脸上,热乎乎的。他没有停,转身扑向第二个。刺刀从右侧刺来,他侧身避开,左手抓住枪管,右手一刀捅进鬼子的胸口。鬼子瞪着眼睛倒下,手还握着枪不放。邓龙光一脚踹开他,拔出刀,继续往前冲。
身边,廖威的刺刀捅进一个鬼子的肚子,一拧一拉,鬼子惨叫着跪下去。另一个鬼子从侧面冲过来,刺刀直奔他的腰。小马从旁边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刀。刺刀捅进小马的左肋,他闷哼一声,抱住那个鬼子,一口咬住他的耳朵。鬼子惨叫着推他,推不开。廖威转身一刀捅进鬼子的喉咙,小马松开嘴,滑倒在地。
“小马!小马!”廖威蹲下来,抱住他。小马的眼睛睁着,嘴里全是血,耳朵还咬着,他不动了。
廖威放下小马,站起来,攥着刺刀,继续往前冲。
矮墙前面,尸体越堆越多。六十多个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但鬼子也在倒。每倒下一个守军,至少带走一个鬼子。有的带走两个,有的带走三个。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坐在地上,抱着一个鬼子的腿不放,让战友一刀捅死那个鬼子。一个被打穿了肚子的老兵,把自己的手榴弹塞进两个鬼子的中间,拉响了弦。
邓龙光浑身是血,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里还攥着那把砍卷了刃的大刀。他的左腿站不住了,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身边,还站着的,不到十个人。
“中国人,投降吧!”一个会中文的日军军官喊。
邓龙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恨,但没有恐惧。他用刀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投你妈。”
他举起刀,朝那个军官冲过去。几个鬼子的刺刀同时捅进他的身体。他跪在地上,仍握着刀。又捅了几刀,他倒在地上,眼睛望着天空,不再动了。
但就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参谋长带着最后几个人从侧面冲了过来。他们没有冲向鬼子,而是冲向了邓龙光。两个人架起邓龙光的身体,两个人掩护,一边打一边往后撤。子弹从耳边飞过,一个掩护的士兵被击中后背,扑倒在地。另一个士兵捡起他的枪,继续掩护。他们拖着邓龙光,翻过了矮墙,滚进了总统府的大门。
邓龙光浑身是血,左臂和左腿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人已经昏迷了。参谋长浑身是血,左肩中了一枪,右手里还攥着一支步枪。
“唐司令!唐司令!”参谋长的声音在发抖,“军座还活着!快叫卫生兵!”
傍晚六时,总统府门口。
唐生智站在台阶上,看着参谋长和几个士兵把邓龙光抬进来。邓龙光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紧闭着,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左臂和左腿都被刺刀捅穿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担架上的布单被染成了暗红色。
“卫生兵!快!”唐生智喊。
卫生兵冲上来,把邓龙光抬进了地下室。唐生智跟在后面,站在地下室的入口,看着卫生兵剪开邓龙光的裤腿和袖子,用止血带勒住伤口。血还在流,但慢了一些。
“能救活吗?”唐生智问。
卫生兵没有抬头。“司令,失血太多。能不能活,看他自己了。”
唐生智沉默了一会儿。“尽力。用最好的药。从湾沚抢回来的那些盘尼西林,还有吗?”
“还有两支。”
“用。全用上。”
卫生兵愣了一下。“司令,那是最后两支了……”
“用。人比药值钱。”
卫生兵没有再说什么,从药箱里取出那两支盘尼西林,开始配药。
唐生智转过身,走出地下室。他站在总统府门口,望着南侧的方向。矮墙还在,但守军已经不多了。那面青天白日旗还在屋顶上飘着,陈石头还扶着旗杆,歪歪斜斜地站着。
“赵坤,南侧还有多少人?”
“邓军长的人撤回来了不到二十个。廖威那边还有几个狙击手。加上警卫连,不到五十人。”
唐生智抬起头,看着那面旗。夜风很大,旗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晚上八时,邓龙光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地下室昏暗的灯光和头顶的砖拱。他想坐起来,腿不听使唤,左臂也不听使唤。他低头一看,左腿和左臂都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像个木桩子。
“军座,您醒了。”参谋长蹲在他旁边,眼眶红了。
邓龙光的嘴张了张,声音很弱。“矮墙……还在吗?”
参谋长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在。还在我们手里。”
邓龙光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多少人?”
参谋长低下头。“撤回来的,不到二十个。加上廖威的人,不到五十。”
邓龙光没有再说话。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砖拱的,灰浆脱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砖缝。他看了很久。
“刘参谋长。”
“在。”
“把活着的弟兄们名单列出来。一个都不要漏。”
“是。”
邓龙光又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失血太多,浑身没有力气。
晚上十时,唐生智站在邓龙光的担架旁边。
邓龙光睁开眼睛,看着他,想敬礼,手抬不起来。唐生智按住了他的手。
“别动。”
“司令,83军……”
“83军还在。”唐生智打断他。“你还在,83军就在。”
邓龙光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看着唐生智,看了很久。
“司令,我有个请求。”
“说。”
“等打完了仗,把那些弟兄们的名字记下来。83军从淞沪打到南京,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有一个投降的。”
唐生智沉默了很久。“我记着。每一个都记着。”
二月三日的夜晚,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中。巷战的第十九天结束了。
今天,邓龙光带着最后六十多人翻过矮墙,与两百多日军白刃战,几乎全军覆没。邓龙光身受重伤,被部下拼死救了回来,躺在总统府的地下室里,浑身是伤,奄奄一息。83军撤回来的,不到二十人。
但矮墙还在。那面旗还在。
陈石头被抬下去了,唐生智站在屋顶上,扶着旗杆。夜风很大,旗在飘。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地下室里,邓龙光躺在担架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他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站起来,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离开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