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日,清晨七时。
天刚亮透,远处的天际线上就出现了一群黑点。不是鸟,是飞机。不是一架两架,是黑压压的一大片,至少有三十多架。
它们从东边飞来,排成三排,像一群黑色的秃鹫,在晨光中缓缓逼近。
防空哨的哨兵第一个看见了它们。他趴在总统府屋顶的瓦片上,举着望远镜,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飞机——鬼子飞机——!”
话音未落,第一架飞机已经俯冲下来了。机翼下的太阳旗在阳光下刺眼地一闪,机关炮的子弹像一条火鞭,抽在总统府前的广场上。
碎石飞溅,尘土漫天。紧接着,炸弹从机腹脱落,尖啸着落下来。轰!轰!轰!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总统府的窗户玻璃全部震碎,碎玻璃像雨点一样四处飞溅。
唐生智在地下指挥室里,头顶的土簌簌往下掉。他蹲在桌子下面,手里攥着一支手枪,眼睛盯着天花板。灯灭了,只剩下角落里一盏油灯在摇晃。
“司令,您没事吧?”
唐生智站起来。“没事。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地下室。不许出来。”
同一时刻,夫子庙废墟。
轰炸机群没有只盯着总统府。它们像一群饿鹰,把炸弹撒向了南京城内每一处还在冒烟的地方。
夫子庙的牌坊早已塌了,但其他废墟里还藏着几十个守军。他们趴在倒塌的石柱后面,躲在烧焦的房梁下面,用残垣断壁作掩护。
日军的飞机俯冲下来,机关炮扫过废墟,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串火星。一颗炸弹落在贡院西街的废墟上,炸起了漫天的碎砖和尘土。
几个士兵被埋在瓦砾下,战友们拼命扒着砖头,手被划破了也不停。
秦淮河畔,几艘隐蔽在桥洞下面的小船被炸弹波及,木板炸飞,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躲在桥下的伤员被紧急转移,抬着担架的士兵在弹坑之间跳跃,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
中华门以东,周大柱带着最后十几个兵趴在街垒后面。飞机俯冲的时候,他喊了一声“趴下”,所有人把脸埋进土里。
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后面的墙上,噗噗噗像雨点砸泥巴。一颗炸弹落在五十米外,炸起的泥土落了他们一身。
“狗日的,又来!”周大柱吐掉嘴里的泥,骂了一句。
总统府屋顶上,那面青天白日旗还在飘。
它是昨天刚换上去的。前一面旗被炮火撕成了碎片,通信兵从仓库里翻出最后一面备用的,绑在旗杆上,升了上去。
旗手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士兵,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春痘。他站在屋顶上,一只手扶着旗杆,另一只手攥着枪,眼睛盯着天空。
第一架飞机俯冲下来的时候,他没有躲。机关炮的子弹打在屋顶上,瓦片飞溅,碎石划破了他的脸。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扶着旗杆,看着那架飞机从他头顶掠过。
第二架飞机俯冲下来,这一次子弹打中了旗杆。叮的一声,旗杆上溅起一串火星,留下一个弹坑。旗杆晃了晃,没有倒。旗手的手被震麻了,但他没有松开。
“下去!快下去!”有人在下面喊。
他没有听。他抬头看着那面旗——青天白日,在硝烟中飘着,像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第三架飞机俯冲下来。这一次,子弹打中了他。
他胸口飙出一股血,身体往后一仰,手还抓着旗杆。他的腿软了,跪在瓦片上,头低垂着,但手没有松开。血顺着旗杆往下流,在蓝白色的旗面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
“旗手倒了!旗手倒了!”有人喊。
另一个士兵从地下室入口冲出去,踩着碎瓦片,爬上屋顶。他弯着腰,在弹雨中冲到旗杆下面,把牺牲的旗手的手掰开,接过旗杆,扶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面被血染红的旗,然后转过身,对着天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爆炸声吞没了,没有人听见他喊的是什么。
飞机又俯冲下来了。机关炮的子弹打在屋顶上,打在他身边,打得瓦片乱飞。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扶着旗杆,像一棵钉在屋顶上的树。
子弹打中了他的腿。他单膝跪下来,一只手撑在瓦片上,另一只手还抓着旗杆。他没有松开。血从裤腿里流出来,顺着瓦缝往下淌。
“第二个了!第二个了!”
又一个士兵冲了上去。他爬过被炸塌的房梁,跳过被震碎的天窗,跑到旗杆下面。他接过旗杆,把受伤的战友拖到一边,自己站上去。他站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
飞机又来了。这一次不是扫射,是投弹。炸弹落在总统府主楼的另一侧,轰!屋顶被掀开一个大洞,瓦片和木梁飞向天空。旗杆在爆炸的气浪中剧烈摇晃,那个士兵死死抱住旗杆,没有松手。他的后背被碎瓦片划得血肉模糊,但他没有松手。
“第三个了!”
一架飞机从东边俯冲下来,机关炮的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膀。他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转了一个圈,但他没有倒。他转过身,用另一只手抓住旗杆,继续站着。血从肩膀上的伤口涌出来,把半边军装染成了黑色。
“下来!你下来!”下面的人喊破了嗓子。
他没有下来。
轰炸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三十多架飞机,投下了上百颗炸弹。总统府主楼被炸塌了三分之一,两侧的厢房全部毁坏,大门只剩下一堆碎砖。广场上被炸出了十几个新弹坑,坦克残骸被掀翻,尸体被炸碎。
夫子庙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秦淮河畔,几处民房被炸塌,河面上漂着烧焦的木板。中华路以东的街垒被炸开了一道缺口,沙袋飞得到处都是。
但那面旗还在。
旗杆歪了,斜插在瓦砾堆里。旗面上多了好几个弹孔,边缘被烧焦了,但它还在飘。旗杆下面,躺着七具尸体。
第一个旗手,胸口中弹。
第二个旗手,腿部中弹,失血过多。
第三个旗手,肩膀被打穿,倒在旗杆旁边,手还攥着旗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他们在二十分钟里一个接一个地冲上去,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最后一个人没有再倒下,不是因为他没受伤,而是因为飞机已经飞走了,没有子弹了。
他靠在歪斜的旗杆上,浑身是血,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眼睛半睁半闭。他的左臂断了,吊在身侧,右手里还攥着旗杆。他没有松手。
飞机飞走了。嗡嗡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东边的天际。
唐生智从地下指挥室里爬出来,站在主楼门口,看着眼前的废墟。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血丝。他抬起头,看着屋顶上那面歪斜的旗,看着旗杆下面那些倒下的身影,看着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
“赵坤,屋顶上还有多少人?”
赵坤爬上一堆碎砖,朝上面望了一眼。“七个……七个都倒在那儿了。最后一个还站着,但伤得不轻。”
“其他地方呢?”
“夫子庙废墟那边炸死了七八个,秦淮河边上伤了十几个,中华路那边街垒被炸开了一道口子,正在抢修。”赵坤顿了顿,“安全区也挨了炸,拉贝先生说死了好几个难民。”
唐生智闭上眼睛。安全区。中立区。国际红十字旗。在日本人眼里,什么都不管用。飞机不会看旗,炸弹不会认路。
他爬上废墟,踩着碎瓦片,一步一步走到屋顶上。他走到那面旗下面,站在最后一个旗手身边。那个士兵看见他,想敬礼,手抬不起来。
“司令……旗……还在……”
唐生智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战友的。他的左臂断了,右手里还攥着旗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石头……”
唐生智伸手,扶住了旗杆。“陈石头,旗还在。你还在。下来,下去包扎。”
陈石头摇了摇头。“司令,我不下去。我下去了,旗就倒了。”
唐生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走下废墟。
“赵坤,找人来修旗杆。把旗扶正。告诉各部队,抓紧时间抢修工事。鬼子飞机走了,步兵很快就会上来。不能让他们趁乱摸进来。”
赵坤应了一声。
唐生智站在总统府门口,抬起头,看着那面旗。青天白日,在硝烟中飘着。七个旗手倒在它下面,第八个还站着。
他不知道第八个还能站多久,但旗还在。只要旗还在,总统府就没有丢。
远处,夫子庙方向的浓烟还在升腾,秦淮河畔的火光还在燃烧,中华路以东的街垒还在抢修。
整个南京城,到处都是弹坑,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是尸体。但旗还在。
二月三日的夜晚,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今天,日军的飞机来了,三十多架,炸了总统府,炸了夫子庙,炸了秦淮河,炸了中华路,炸了安全区。
上百颗炸弹落在这座城的废墟上,炸死了几十个守军和百姓。
但屋顶上的旗没有倒。
七个旗手倒在旗杆下,第八个还在站着。
明天,飞机还会来。但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