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位担保人和华商总会,已经先后与倭国代表团达成了和解协议。
消息在香江商界传开,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家了——娄氏商贸,或者说,娄氏商贸的蒙虎。
这也是倭国代表团刻意安排的顺序。他们把最难啃的骨头留到了最后,不是因为轻视,恰恰相反,是因为重视。
其他各方都是商界大佬,讲究的是利益交换和面子工程,只要给足了筹码,总能谈拢。
但蒙虎不同——他能在牌桌上把木下打得怀疑人生,也能在街头提着砍刀追着两百多人砍。
这种人,你很难用常规的商业谈判技巧去对付他。所以倭国代表团把娄氏商贸放在了最后,集中精力先搞定其他各方,然后全力以赴攻克这最后一个堡垒。
李大虎受伤后的第八天,藤本雄山带着两个人,登门拜访娄家别墅。
藤本雄山就是之前介绍六国拍卖行给李大虎的藤本株式会社社长。
与李大虎打过几次交道,算得上是熟人。
他带来的两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举止间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高位才会形成的从容气场。他叫川上小次郎,倭国四大财阀之一川上商社的最高代表,此次专程从东京飞来香江处理善后事宜。
川上到达香江之后的这八天,日子并不好过。他先后拜访了十二位担保人,每一家都让他等了至少半个小时以上,每一家都提出了苛刻的补偿条件,他一一答应,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也拜访了华商总会,在高龙头那里坐了四十分钟的冷板凳,才换来一次正式会谈的机会。
那些天里,他每天都在奔波,每天都在赔笑,每天都在签署各种赔偿协议。
他的压力很大——国内给他的期限很紧,香江这边的局面比他预想的更加糟糕。而且,信用危机已经开始从香江向澳门和湾湾蔓延。
澳门那边已经有两家银行暂停了对倭国商社的信用证业务,湾湾那边也有几家贸易公司开始取消订单。
如果再拖下去,危机很快就会蔓延到东南亚。到那时,倭国商社的信誉都将毁于一旦。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藤本雄山找到了他,说了一句话:“我与娄氏商贸的蒙虎先生,有一些交情。也许可以说得上话。”川上当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正愁找不到一个能与蒙虎建立联系的渠道。
他曾尝试通过高龙头引见,但高龙头的出场费太高——这位老人家在担保人会议上拍了桌子,要求倭国方面高层自裁,现在又要求巨额赔偿,川上实在不想再去面对那张脸。
他也曾尝试通过其他中间人递话,但那些中间人一听说是要与蒙虎谈,纷纷摇头表示“搭不上线”。
他万万没有想到,藤本雄山居然与蒙虎有交情。
“你们怎么会有交情的?”川上激动地看着藤本雄山。
“蒙虎先生救过我儿子,是我们藤本家的恩人。。”藤本雄山解释道,“我的儿子是蒙虎先生救的,后来是我把六国拍卖行的亨利介绍给的蒙虎。听说之后他又联系上了文森特,他们做成了好几笔交易,金额很大。我和蒙虎平时关系很好,虽然谈不上深交,但至少能说得上话。”
川上沉思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好。你带我去拜访他。”
在来娄家别墅的路上,川上一直在心里评估蒙虎的地位。按照倭国商界的惯常思维,他最初以为蒙虎不过是娄氏商贸的一名“家臣”或“供奉”——类似倭国商社中那些负责特殊事务的顾问或护卫,地位虽高,但终究是依附于主家的存在。
但藤本雄山在路上纠正了他的认知:“川上先生,蒙虎先生在娄氏商贸的地位,与娄半城先生是平等的。他不是雇员,不是家臣,甚至能够影响娄家的决定。娄半城对他言听计从。”藤本雄山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可以做出重要决定,不需要请示任何人。”
川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完全错了。这个叫蒙虎的人,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打发的角色,而是真正掌握决策权的人。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娄家别墅门口。藤本雄山和川上小次郎走下车,在福伯的引领下,走进了别墅一楼客厅。
李大虎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缠绕的纱布——不是故意炫耀伤口,而是因为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穿紧身的衣服会摩擦到创面,不舒服。
娄半城坐在他旁边,郑朝阳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三人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目光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两位倭国客人。
川上在李大虎对面坐下,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用流利但带着些许口音的汉语开口说道:“蒙虎先生,我首先代表川上商社,对您在此次事件中受到的伤害,表示最诚挚的歉意和最深切的遗憾。”
他的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筱本一月和木下健一的所作所为,严重违背了商业道德和契约精神,也给我们川上商社的声誉带来了极大的损害。
他们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今天来,是希望能够当面听取您的意见,并就赔偿事宜达成一个让您满意的方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李大虎缓缓开口:“川上先生,我这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你们的人输不起,派人堵我,砍了我三十几刀。我的两个兄弟每人也都被砍了三十多刀。这笔账,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过去的。”
川上再次鞠躬:“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所以,我今天带来了我们的诚意。”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放在茶几上,推到李大虎面前,“这是我们拟定的赔偿方案,请您过目。”
方案写得很详细,除了之前已经公布的公开道歉和高层自裁等内容外,针对娄氏商贸的具体赔偿条款主要有三条:第一,川上商社向娄氏商贸支付一百万美元的额外赔偿金,作为对蒙虎先生及两位受伤随员的补偿。第二,川上商社向娄氏商贸开放其在倭国国内的采购渠道,允许娄氏商贸在倭国境内采购除军事设备,零件以外的所有商品及零部件,不受美国封锁和苏联制裁的限制。第三,川上商社愿与娄氏商贸建立长期友好合作关系,在同等条件下优先为娄氏商贸提供商业便利和支持。
李大虎的目光在第二条上停留了很久。他抬起头,看了娄半城一眼,娄半城也正好在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一条的分量,他们都心知肚明——在冷战背景下,西方国家对华禁运,许多工业设备和零部件都难以通过正常渠道获得。
如果能通过倭国这个渠道采购到那些被禁运的物资,其价值远远超过一百万美金。李大虎放下文件,靠在沙发靠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川上先生,你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但我要确认一点——第二条所说的‘不受制裁限制’,具体包括哪些范围?能否列出一份详细的清单?”
川上显然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附件:“这是一份初步的品类清单,涵盖了机械设备、化工原料、精密仪器、医疗器械等二十多个大类。如果您需要更详细的目录,我们可以在一周内提供。”
李大虎接过清单,没有细看,转手交给了郑朝阳。然后他伸出手:“川上先生,你的方案,我个人原则上可以接受。但我需要与我的伙伴们商议一下,明天给你正式答复。”
川上连忙伸出双手,与李大虎握在一起:“非常感谢您,蒙虎先生。我等您的答复。”
送走川上和藤本后,客厅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郑朝阳第一时间拿着那份清单走进了里屋——白玲已经在里面架好了电台,嘀嘀嗒嗒的发报声很快响了起来。
下午四点,白玲走出里屋,手里拿着一张译好的电文,表情带着明显的喜色:“上级回复了——可以答应。”
郑朝阳接过电文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娄半城和李大虎。电文很简洁,但措辞明确:“同意接受倭方条件。可利用倭国渠道采购受限物资。关于此次所得之美金及港币赔偿,全部留存当地,用于采购急需物资。对你三人此次任务中克服困难、敢打敢拼、并为组织解决重大经费困难的表现,予以高度表扬。”
李大虎看完电文,轻轻吐出一口气。四百万美金,加上一百万港币——这笔钱,足够香江小组用一整年,甚至还能支援其他海外机构。忽然觉得身上那些伤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
第二天上午,娄半城亲自给藤本雄山打了电话,告知对方:娄氏商贸接受川上商社的赔偿方案。电话那头传来藤本雄山如释重负的长长呼气声。当天下午,川上小次郎再次登门,这次他带来了一份正式签署的和解协议,以及一张一百万美金的银行本票。双方在协议上签字盖章。至此,这场由赌局引发的风波,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签字仪式结束后,川上特意走到李大虎面前,再次深深鞠躬:“蒙虎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宽容与大度。川上商社将永远铭记您的情谊。今后若有机会去倭国,请务必让我尽地主之谊。”
李大虎笑了笑:“川上先生客气了。希望今后我们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川上郑重地点头:“一定。”
送走川上后,李大虎的生活终于恢复了相对的平静。
伤口的愈合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换药时,医生检查了他的创面,满意地点了点头:“恢复得很好,伤口基本都封口愈合了。再过两天就可以拆线了。”
李大虎听到这话,心情大好。这十来天不能洗澡和擦身,对他来说简直是种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