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龙头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总督牌。
他抽出一根,叼在自己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把那根点着的烟从自己嘴里拿下来,递到李大虎嘴边。
李大虎嘴角动了一下,叼住了。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散开在夜风里。
他想起前世电影里的画面,小马哥办完大事,浑身是伤,却总要叼一根烟,那姿态,那气派,仿佛在告诉所有人:我赢了,我还站着。
那时候他觉得小马哥很帅,现在自己叼着烟,浑身也是伤,疼得想咧嘴。
李大虎拎着刀,站在一片狼藉的街道中央,嘴里叼着烟。
他的白色衬衫已经被鲜血浸透,破碎的布片挂在身上,露出下面一道道翻卷的伤口。
福顺兴的马仔们已经溃散殆尽,整条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近百名伤者,哀嚎声此起彼伏。
贺不老、阿强、阿凯三具尸体倒在血泊中。
夜风拂过,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高龙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年轻人,牌桌上无人能敌,刀丛中亦无人能挡。他到底是什么人?
李大虎吐出一口烟雾,忽然轻轻“嗯”了一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直到此刻,肾上腺素褪去,浑身上下那些伤口的疼痛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右肋处被划了一刀,后背也有好多处伤口在火辣辣地疼。
刚才打斗时不觉得,现在一放松下来,疼得他差点咬断嘴里的烟。
高龙头脸色一变:“你伤得不轻。快,送医院!”他转头朝身后的保镖喊道,“马上安排车,送蒙先生和那两位兄弟去商会名下的圣保禄医院!通知医院,准备好手术室和最好的医生!”
几名保镖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李大虎扶上车。
钱斌和李响也被扶上了另一辆车。三辆车疾驰而去,驶向位于跑马地的圣保禄医院。
车子刚在医院门口停稳,早已接到通知的医护人员就推着担架车迎了上来。
李大虎被扶上担架车时,还想自己走,被医生按住了:“先生,您别动,让我们来处理。”他被推进了手术室,明亮的无影灯在头顶亮起。
医生和护士围了上来,剪刀剪开他那件已经被血浸透的衬衫,露出了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主刀医生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年轻人身上,至少有三十多处刀伤,其中几处有些深。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打麻药,清创,止血,准备缝合!”主刀医生沉声下令。
三组医生同时开始工作。一组负责李大虎,一组负责钱斌,一组负责李响。手术室里,剪刀的咔嚓声、镊子夹取异物的轻微金属碰撞声、医生的低声指令交织在一起。
护士们端着托盘穿梭往来,托盘上堆满了沾血的纱布和棉球。清创的过程最为痛苦——剔除伤口中嵌入的衣物纤维和污物,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然后用碘伏消毒。
缝合开始。针线穿过皮肉,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一处、两处、三处……医生一针一线地缝合着,动作精准而迅速。
他需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将所有伤口处理好。止血、消炎、抗感染、包扎——每一步都不能马虎。
手术室外,走廊里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消息传得很快——蒙虎先生在回家的路上遭到了福顺兴的埋伏,三人对阵两百多人,将福顺兴的龙头、红棍、白纸扇全部斩杀,打垮了整个堂口。
那些半夜得到消息的富商们,纷纷从床上爬起来,赶到医院。顾兆荣来了,刘锦堂来了,王永昌来了。走廊里站满了香江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福顺兴?就是那个当年给倭国人当狗的堂口?”顾兆荣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就是他们。”高龙头沉声道,“倭国人输掉了赌牌,输掉了赌盘,不甘心,就让福顺兴在蒙先生回家的路上设伏。两百多人,带着砍刀和铁棍,堵住了蒙先生的车。”
“畜生!”刘锦堂猛地一拍墙壁,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晃了一下,“打牌打不过,就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倭国人就这点出息!”
“蒙先生怎么样了?”王永昌问道。
“还在手术室里。”高龙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手术室门,“医生说,他身上有三十多处刀伤,几处刀伤很深,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众人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心头的怒火却越烧越旺。陈锦堂推了推眼镜,声音冰冷:“高老,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倭国人可以在牌桌上输,可以在赌盘上赔钱,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报复——这是坏了规矩。如果我们不做出反应,以后谁还敢替香江出头?”
“陈老板说得对。”王永昌附和道,“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不然,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对我们的人动手了。”
高龙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会通知十二位担保人。这件事,倭国人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十二位担保人的信誉和脸皮已经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
手术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当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时,走廊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神情是放松的:“三位患者的伤口都已清创缝合完毕,没有伤及内脏和主要血管。失血量较大,但生命体征平稳。三人所有刀伤都在上半身。”
高龙头上前一步:“他们什么时候能醒?”
“麻药退后会陆续醒来。不过——”医生顿了顿,“需要留院观察一天。明天如果没有发热或其他并发症,可以回家休养。但后续的护理必须跟上:十四天后开始分批拆线;隔日换药;禁止喝酒和剧烈活动;伤口不能碰水;搭配口服消炎药。伤口完全闭合、大约需要四十五天。要恢复正常干活、用力,最少三个月。由于失血较多,体虚是正常的,需要多吃些滋补的食物调理。”
娄半城、娄晓娥和郑朝阳他们是在手术进行到一半时赶到的。
娄晓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清晨六点,李大虎躺在病床上,上半身缠满了白色的纱布。麻药的效力尚未完全退去,他半睡半醒,眼皮沉重,隐约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但听不太真切。
娄晓娥看到他上半身缠满纱布的样子,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不敢碰他,怕弄疼他的伤口,只能声音哽咽:“大虎哥……你疼不疼?”
李大虎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没事……皮外伤……”
娄晓娥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上午九点,高龙头领着前来探望的富商们走进了病房。
病房很大,是医院特意安排的独立套间,李大虎、钱斌、李响三人各占一张病床,都是上半身缠满了纱布。看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进来,李大虎想坐起来,被高龙头按住了:“别动,躺着。”
顾兆荣走到李大虎床前,声音有些发沉:“蒙先生,你受苦了。你放心,这笔账,我们一定替你讨回来。”
“对!”王永昌附和道,“倭国人他们打错了算盘!”
烟斗老爷子走到李大虎床边,声音沙哑:“小子,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请你喝酒。”
李大虎笑了笑:“老爷子,医生说了,三个月内不能喝酒。”
“那就三个月后喝!”烟斗老爷子一瞪眼,“我等你!”
众人探望完毕后,高龙头让大部分人先行散去,只留下了几位核心人物。
他脸色沉了下来,对身旁的助理说:“通知十二位担保人,今天下午三点,在商会总部开会。议题只有一个——倭国人的报复行为,该如何处理。”
助理点头:“是。”
高龙头转向顾兆荣、刘锦堂、王永昌等人,声音低沉:“按照赌局开始前的四方协定,任何一方在赌局结束后进行报复,都将被视为对整个担保体系的挑衅。十二位担保人有权联合追究责任。倭国人以为,他们可以躲在福顺兴的背后,就没人能找到他们。但他们错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福顺兴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刀断了,握刀的手还在。现在,该轮到那只手付出代价了。”
顾兆荣等人:“高老,我们全力支持你。”
当天下午三点,中华总商会大厦顶楼会议室,十二位担保人悉数到齐。
会议由高龙头主持。他将昨夜发生的事情详细陈述了一遍,然后环视全场,声音愤怒:“诸位,蒙虎先生为香江赢得了赌牌,却在回家的路上遭到了福顺兴的埋伏。当时福顺兴的龙头贺不老已经亲口承认,他们是受倭国人指使的。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而是对我们整个担保体系的挑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按照四方协定的第四条——任何一方在赌局结束后以任何形式进行报复,都将被视为对整个担保体系的背叛。十二位担保人有权联合追究责任,要求赔偿,并实施制裁。现在,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我们该怎么办?”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倭国做担保的英籍爵老第一个开口:“要求倭国人公开道歉,所有参与的高层全部自裁,特别是筱本一月和木下健一必须要有首级。赔偿蒙虎先生的医疗费用和精神损失。不低于100万美金。筱本家和木下家没钱就倭国商会出。我说的!”
这次倭国背信弃义事后报复参赛选手,最打脸的是他这个担保人。
他很注重自己的信誉和名誉。这回他的脸已经没了。
以后会被自己的同胞们怎么嘲笑他已经可以想象到了,因为他就这么干过。
刘锦堂补充道:“还有福顺兴,福顺兴所有资产全部归蒙虎先生。”
王永昌的声音更冷:“道歉和赔偿,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让倭国人知道,在香江这片地面上,动了我们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建议,全面中断与倭国财团在香江的所有商业往来。他们的货,我们的码头不卸;他们的船,我们的仓库不收;他们的钱,我们的银行不接。”
烟斗老爷子缓缓开口:“我同意。不仅要中断商业往来,还要将他们从信誉担保体系中除名。从此以后,香江、澳门、湾湾三方,不再信任倭国财团进行任何形式的担保。”
十二位担保人逐一举手表决。全票通过。
高龙头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那就这么定了。第一,要求倭国财团公开道歉,所有参与的高层全部自裁,筱本一月和木下健一必须要首级。并赔偿蒙虎先生的医疗费用和精神损失,不低于100万美金。第二,全面中断与倭国财团在香江的所有商业往来。第三,将倭国财团从担保体系中除名。第四,需要给我们总商会个说法。”
这时候一个已经瘦的不能再瘦的老头沙哑的说,“告诉他们,我们12个老家伙也要个说法。”
散会后,高龙头回到医院,将会议的决定告诉了李大虎。李大虎躺在病床上,听完轻轻点了点头:“谢谢高老。”
高龙头摆了摆手:“是我们该谢你。你为香江做事,我们却没保护好你,我们心里有愧啊。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交给我们来处理。”
他走后。娄晓娥坐在李大虎床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她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李大虎嘴边:“大虎哥,吃苹果。”钱斌和李响只能在旁边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