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清润,语调不急不缓,既无卑微,也无倨傲。

    恰到好处得近乎完美。

    卫婉微微一笑:“柔嘉妹妹如今身份不同,倒不必如此客气。只是本宫一时竟不知,该称你一声郡主,还是称你一声元首?”

    虞子鸢神色未变:“华胥国已立,旧封号自然不必再提。公主殿下若按国礼,称我元首即可。若论私情,唤我子鸢也无妨。”

    卫婉眼底笑意稍冷。

    一句话,既承认新国,又切断旧封。

    倒真是比从前牙尖嘴利许多。

    “子鸢妹妹好大的气魄。”卫婉缓缓落座,“卫朝养你多年,封你为柔嘉郡主,赐你荣华富贵。如今你自立华胥,倒叫人唏嘘。”

    虞子鸢垂眸,轻轻翻过一页文书。

    “卫朝也杀我母亲,逼我父亲假死,追杀我于洪水之中。公主殿下若要细算旧恩旧怨,只怕今日一席谈不完。”

    堂内瞬间寂静下来。

    卫婉脸上的笑容险些僵住。

    虞子鸢却像只是陈述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甚至还抬手示意侍从上茶。

    茶盏落在卫婉面前,白瓷青釉,水汽袅袅。

    她忽然意识到,虞子鸢并不怕她提旧情。

    卫婉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语气柔缓下来:“既然如此,本宫也不与你绕弯子。父皇派本宫前来,是为两国和谈。如今北疆攻青州,昌丹、姜国犯永州,元熙又在盛安自立。天下动荡,百姓流离,华胥若仍与卫朝为敌,只会让外族坐收渔利。”

    虞子鸢未立刻回答。

    她只是将目光落到桌上地图。那是一张极大的舆图,青州、永州、承天、穗丰、盛安皆以不同颜色标注。河流、山脉、粮道、驿道、灾区、兵屯,全都画得清清楚楚。

    卫婉注意到,承天与穗丰之间,被朱笔圈出了数道水路。

    水利。

    又是水利。

    难道虞子鸢竟真把眼下最要紧的事放在治水上,而不是称帝、征兵、扩土?

    “公主殿下所言有理。”虞子鸢终于开口,“华胥初立,根基未稳,承天水患未清,穗丰旱灾未解,此时若大动兵戈,受苦的只会是两地百姓。”

    卫婉心中稍松。

    看来虞子鸢也知道怕。

    她正欲顺势开口,却听郭时雪温温柔柔道:“只是公主殿下说和谈,臣倒有一事不明。”

    卫婉抬眼:“郭副元首请讲。”

    郭时雪道:“卫朝如今一面派公主殿下来谈和,一面又以太子卫烁领兵永州,以裴正南领兵青州。兵马粮草皆未停调,边境斥候亦频频靠近承天。敢问公主殿下,这和谈二字,是卫朝的诚意,还是拖延华胥治水的手段?”

    卫婉指尖一顿。

    郭时雪继续道:“若是诚意,卫朝应先承认华胥国之名,互不侵犯,开放商道,归还逃入卫境的华胥流民。若是手段,那今日这杯茶,倒也不必喝了。”

    话音落下,堂内更静。

    卫婉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

    她本以为自己是来俯视虞子鸢的。

    一个刚刚立国的女人,

    一个两州之地的叛臣之女,

    一个被洪水、瘟疫、流民拖住手脚的新政权,能撑到几时尚且未知。

    卫朝愿意派公主来谈,已是给足了脸面。

    可郭时雪这一番话,竟像是华胥才是坐在上首的强国,而卫朝是来求和的败军。

    “郭副元首好利的一张嘴。”卫婉变了脸色,“本宫倒是不知,华胥初立,便已有这般底气质问卫朝。”

    郭时雪仍是笑:“公主殿下误会了。华胥没有质问卫朝,只是在确认卫朝说话是否算数。”

    卫婉脸色一沉。

    这与质问有何区别?

    杜衡在此时轻轻咳了一声。

    他年纪已长,鬓边生白,坐在那里并不如何锋芒毕露。

    可他一开口,堂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公主殿下,郭副元首,元首。”杜衡缓缓道,“眼下不是争一时口舌的时候。”

    他看向舆图,手指落在青州与永州之间。

    “北疆攻青州,昌丹与姜国攻永州,元熙据盛安。卫朝三面受敌,华胥亦非世外桃源。若卫朝败,外族南下,华胥承天、穗丰也难独善其身。若华胥败,承天水患无人治理,流民四散,又会冲击卫朝腹地。”

    他抬眼,看向虞子鸢。

    “战争一开,死的不是坐在堂中的人。死的是田里的农人,河堤上的劳工,运粮的脚夫,逃难的妇孺。老夫一生见过太多朝堂争斗,争到最后,青史上不过几行字,白骨却埋了十里坡。”

    杜衡声音不高,字字沉稳。

    “此时两国不宜有战。至少,不宜先战。”

    卫婉心中微动。

    不愧是杜衡,

    老狐狸便是老狐狸。

    三言两语,不偏不倚,却将局势点得清清楚楚。

    既没有替卫朝压华胥,也没有替华胥刺卫朝,而是将所有人的脸面都放回了桌上。

    虞子鸢静静看着自己的外祖父。

    从前在花都,她也曾这样看过杜衡。

    她看过他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替卫明稳住局面,看过他在杜应月病死后沉默不语,看过他明知许多事却仍旧选择秩序,选择卫朝,选择那个吃人的旧壳。

    可今日,他坐在华胥的议事堂里,说战争死的是百姓。

    虞子鸢忽然觉得好笑。

    人总是要等到大厦将倾,才肯低头看一眼被压在砖石下的人。

    她没有笑出来,只是温声道:“外祖父说得是。”

    杜衡眼睫微动。

    这个称呼一出,堂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虞子鸢继续道:“华胥初立,承天水患、穗丰旱灾,皆是悬在百姓头上的刀。我无意在此时与卫朝开战。”

    卫婉立刻接话:“既如此,华胥可愿归顺卫朝?父皇仁厚,念你年少受人蛊惑,若你肯献上承天、穗丰两州,仍可保你虞氏一族荣华。”

    郭时雪眼底冷意一闪。

    虞子鸢却抬手制止了她。

    她看向卫婉,神色依旧端正得体:“公主殿下所言,我可以应下。”

    堂内众人皆是一怔。

    连卫婉都愣住了。

    虞子鸢愿意臣服?

    这般容易?

    卫婉狐疑地看着她。

    虞子鸢缓缓道:“华胥可暂向卫朝称臣,岁贡以粮布药材相抵。卫朝承认华胥自治,不干涉华胥内政,不驻兵承天、穗丰,不强征华胥百姓入伍。两国边境互开商道,互通粮药。至于国号与元首之称,乃华胥内政,不在和谈废立之列。”

    卫婉脸色微变。

    这算什么臣服?

    嘴上称臣,实则自治。

    岁贡相抵,不纳兵权。

    不许驻兵,不许干政,还要承认国号与元首之称。

    这哪里是臣服?

    这分明是借卫朝之名,换华胥喘息之机。

    卫婉冷声道:“子鸢妹妹,这样的臣服,未免太没有诚意。”

    虞子鸢抬眸,眼神平静:“公主殿下,卫朝如今需要的,不是华胥跪得多低,而是承天、穗丰不乱。华胥若乱,流民北上,粮道被断,永州与青州两线皆会受影响。卫朝若真要在此时逼华胥开战,我自然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