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时雪微屈身,脸上挂着淡淡恬静笑容。

    卫婉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所谓的副元首。

    呵,副元首?

    职权是宰相的意思吗?

    这个曾经矮她一大截的郭家小姐,昔日在花都宴席上见了她,尚且要规规矩矩行礼问安,连说话都要斟酌三分。

    如今不过是攀上了虞子鸢的高枝,竟摇身一变,坐上了什么副元首的位置。

    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虞子鸢身边一条得用的狗。

    只是这条狗,如今穿得倒比人还体面。

    卫婉目光从郭时雪的黑裙上缓缓扫过。

    那裙子没有珠玉,没有彩绣,没有金丝银线,甚至连女子该有的妩媚柔软都少得可怜。可偏偏剪裁合体,腰线利落,长裙垂落至脚踝,行走间不见繁复累赘,反倒有一种近乎严肃的端正。

    她不由得想起花都里那些夫人贵女。

    或娇媚,或婉约,或端庄,或柔顺。

    女子再如何才名远播,也不过是在诗会上添几句雅谈,在后宅中争一争体面。

    可郭时雪站在这里,不似贵女,不似夫人,也不似奴婢。

    她像个官。

    一个女子,竟像个官。

    这念头刚起,卫婉心中便生出一股说不出的荒唐与厌恶。

    女子若都学成这副模样,谁还肯安于内宅,相夫教子?

    谁还肯守着妇德妇容,做夫家门楣上的一朵花?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端着卫朝长公主该有的矜贵气度,跟随郭时雪步入元首府。

    为彰显卫朝颜面,明德公主今日一身正红华服,裙摆拖尾至地,层层叠叠如盛放牡丹。头戴凤冠珠翠,金钗步摇垂在鬓边,每走一步,便有细碎的珠玉声响。

    衣裙之上以金银线绣百鸟朝凤,孔雀羽缀于裙角,明珠嵌入云纹,远远望去,真如卫朝富贵堆里养出来的金枝玉叶。

    相较之下,华胥诸人衣饰皆肃穆简素。

    黑、白、青、灰为主,几乎不见大片艳色。

    便是迎接使团的礼官,也只在袖口压了一道暗纹,以示职别。

    放眼望去,华胥的官员不像卫朝那般以衣冠品级压人,反倒人人腰悬木牌或铜牌,上刻姓名、职司、所属衙署。

    卫婉看着那些木牌,愈发觉得怪异。

    卫朝官场,看的是冠服,看的是车马,看的是门第,看的是随从前呼后拥。

    可华胥这里,竟像是怕旁人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非要将职司明晃晃挂在腰间。

    粗鄙,

    浅薄,

    毫无世家风骨。

    她这般想着,脚步却在跨过元首府正门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元首府,并不像她想象中的王宫。

    没有盘龙石柱,没有朱漆金瓦,没有层层宫门,也没有跪伏于地、连头都不敢抬的宫人。

    府门极高,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墨色匾额,上书“元首府”三字,笔锋锋锐。

    门前两侧各立护卫军,男女皆有,甲胄齐整,长靴踏地,神情肃然。

    见使团入内,他们只是抬手行礼,并未跪拜。

    卫婉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区区护卫,见了卫朝长公主,竟不跪?

    郭时雪似乎察觉到她目光,温声解释道:“华胥国军政分立,护卫军只向军法与民议会负责。如今公主殿下为贵宾,他们行的是华胥迎宾礼。”

    卫婉笑了一下:“贵国礼法,果然新鲜。”

    郭时雪也笑:“新国新法,难免与卫朝不同。”

    这话说得温和,偏偏每一个字都像针。

    新国新法,不同于卫朝。

    卫婉指尖微微收紧,金护甲嵌入掌心,却依旧端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