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尾高扬。

    真真像一簇燃烧于荒原之上的烈火。

    张扬,热烈,生机勃勃。

    恍惚间,竟真有几分“凤凰鸣矣,于彼高岗。”

    赵栖梧抱着子鸢,笑得眼睛弯起。

    “你第一眼可认出俺了没?”

    子鸢忍不住失笑:

    “认出来了。第一眼便认出来了。”

    两人行于队伍中央。

    虞子鸢一边与栖梧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她细细数着兵马。

    越数,后背越凉。

    整支队伍,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三千人。

    方才,

    父亲竟是靠这区区数千残兵,硬生生逼退了卫朝五万精锐。

    她抬眸望向远处虞长生的背影。

    风沙漫天,

    那人背影却如孤峰横绝。

    虞子鸢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世人口中的“武战神”,竟当真可怕至此。

    借势、借名、借人心之惧。

    只凭一道身影,便能震退千军万马。

    赵栖梧却浑然不觉这些暗潮汹涌,只兴致勃勃同她讲这些年的事。

    “虞将军这些年一直在俺们老虎村养伤哩。那会儿伤得可吓人了!双腿双手都断了,浑身都是血,差点没气儿。还是凌子川偷偷派人从边关把他拉回来,一路拿驴车运着,躲着卫朝追兵,险些死在半道上。也亏得俺们老虎村如今吞并了周围十几个山村寨子,方圆百里都听俺们村长的话。不然卫朝那些狗东西,迟早摸过来。”

    子鸢静静听着。

    一路所过,尽是大片荒田。

    土地龟裂,草木枯黄,远处山村死寂无人,像被天地遗弃一般。

    她轻声问:“穗丰大旱至此,你们这些年……是如何活下来的?”

    赵栖梧闻言,顿时咧嘴笑了:

    “还得多亏盈妹子和鹊儿妹子当年教俺们种地瓜哩!还有谷子、豆子,倒是不缺粮,就是天太热了。”

    她说到这里,神情微微黯淡:“这些年,好多人都是在地里头干着活,突然一头栽下去,就再也没起来。从前俺们还能夜里种地犁田,现在连晚上都热得像蒸笼。可不种,又活不下去。最近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从承天那边运水。

    子鸢眉心微蹙:“运水要过城关。你们……有出城令?”

    赵栖梧闻言,顿时笑得更得意了:

    “盈妹子,俺也去忘跟你说!前几日知道你们要回来,那穗丰刺史赵大人,已经把城头上的旗子......”她故意拖长声音:“改卫,换虞啦!”

    山风吹过。

    远处残破城关上,一面玄黑战旗猎猎翻飞。

    再不是卫朝龙纹。

    而是虞家的“虞”字军旗。

    赵栖梧说得眉飞色舞:

    “这些年朝廷不管俺们死活,没粮、没水、没赈灾,周边山村的人全都往俺们老虎村跑。还是虞将军带着俺们开荒种地、练兵护村。人一多,自然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有偷粮的,有闹事的,还有懒汉想白吃饭。可虞将军厉害得很。那些刺头到了他手里,一个个比鹌鹑还老实。”

    她说着说着,又忽地压低声音:

    “盈盈,等你去了老虎村,你就知道了。如今这穗丰啊,早就不是之前的穗丰了。”

    山路渐深。

    终于,

    前方出现大片大片金黄谷田,

    谷穗沉甸甸垂着。

    穗丰无风,万顷谷海却静默伫立。

    像乱世之中,无声燃烧的火。

    “盈盈你说,以后这是卫朝的天下吗?”

    虞子鸢望着那一望无际的谷田,良久,才轻声开口:

    “应该,已经不是卫朝的天下了。”

    赵栖梧眨巴着眼:那是盈盈你的天下?”

    虞子鸢微怔。

    半晌,她缓缓摇头。

    “不是我的天下。”

    “那俺也去不交赋税!”赵栖梧理直气壮,“这些年朝廷不管俺们死活,若不是盈盈你们......”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沉默而辽阔的荒土。

    “若不是盈盈,俺们这些人,怕是早就死绝了。”

    虞子鸢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谷海,轻声道:

    “不是我的天下。”

    “是天下人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