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闹了半晌,夜色渐深,营地里的笑声却没断。
可这样的热闹里,诸葛流云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他坐在营地边缘,一开始还只是捏着几枚铜钱在手里摆弄,后来索性抬头望天,眉头越皱越紧。
萧绝本在听秦莽和药不然扯皮,目光一转,便落到了他身上。
“你在看什么?”
“王爷,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稍远些的高坡边,夜风一吹,热闹声便淡了不少。
萧绝负手而立:“说。”
诸葛流云没有立刻开口,只先抬手指了指天幕。
今夜难得晴朗,星子铺得很开,归墟封印之后,那股压在天地间的阴沉之气散去不少,连星光都显得比前几日干净。
可在东南角极偏的一处,仍有一颗星晦暗地悬着,明灭不定,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却始终不肯真正熄灭。
“王爷可还记得,我先前说过,归墟之气若不绝,星象便不会彻底归正。”诸葛流云低声道,“如今核心虽已封住,可这颗凶星没有消失,只是暗了。”
萧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眸色微沉:“说明什么?”
“说明封印是成了,但不是终局。”
萧绝沉默。
这结果,其实并不让人意外。
归墟若真那么容易一劳永逸,当年便不会成为连上古都忌惮的东西。只是眼下听诸葛流云亲口说出来,意味又不同。
诸葛流云顿了顿,又抬起手,指向那颗凶星周围几道极细的暗纹:“还有这个。”
萧绝眯了眯眼。
星光本该散而无形,可那里却隐约像缠着一道极淡的阴影,若有若无,竟真像两道目光自远处压了下来,正冷冷注视着这里。
萧绝的声音冷了几分:“什么意思?”
诸葛流云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太累,看走了眼,后来连卜三次,卦象都一样。归墟周围……像是有东西在看着这边。”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夜风掠过山林,原本已经安稳下来的天地,忽然像又多了一层说不出的寒意。
萧绝脸色未变,眸底却彻底沉了下去。
诸葛流云苦笑一声:“我若没猜错,魔界那边,已经注意到这里了。归墟本就是两界缝隙里最不安分的一处,如今封印一动,他们大概也察觉了动静。现在只是隔着界壁窥探,可若以后封印再出岔子,麻烦就不止这一点了。”
“所以你方才一直不说,是怕扫兴?”萧绝问。
诸葛流云摸了摸鼻子,“主要我也不想在大家刚死里逃生的时候,再来一句‘别高兴太早,后头可能还有更大的麻烦’,那多缺德。”
萧绝看着那片夜空,久久未语。
他这样的人,本就不信什么“太平”是天上掉下来的。如今多一场危机,少一场危机,于他而言不过是早些准备和晚些准备的区别。
片刻后,他淡声道:“既然已被盯上,再想也无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诸葛流云听得一愣,随即失笑:“我就知道王爷会这么说。”
萧绝收回视线,神色仍旧冷静:“封印能成第一次,就能成第二次。若真有更大的东西来,本王也不介意再杀一次。”
这话说得平静,却偏偏最叫人安心。
诸葛流云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不安,竟真散去了些。他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你们两个躲在这里说悄悄话做什么?”
诸葛流云一见她们,脸上那点凝重下意识就收了起来:“没什么,和王爷看星星呢。”
“骗人。”呦呦立刻拆穿,“你刚刚脸皱得像苦瓜。”
诸葛流云:“……”
顾薇薇看了看萧绝,又看了看诸葛流云,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出什么事了?”
萧绝本想一句带过,顾薇薇却已经先一步走到他身侧。她没追问,只静静望着他,那意思很明白——不许瞒她。
萧绝顿了顿,到底还是把诸葛流云方才的话简略说了一遍。
顾薇薇听完,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有露出多少慌乱。她只是安静片刻,随后伸手握住了萧绝的手。
“那就以后再想办法。”她道,“眼下能活着站在这里,已经很好了。”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句话落下,萧绝原本冷硬的眉眼,竟也缓了几分。
还没等他说什么,呦呦已经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接话:“对!爹爹不怕,呦呦保护你!”
萧绝垂眸看她。
小姑娘大概觉得自己现在很有本事,说这话时腰板都挺得格外直,抱着他腿的样子却又实在太小一只,半点威慑都没有,只有说不出的认真可爱。
诸葛流云实在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萧绝也抬手把她抱了起来:“你先长大再说。”
“我会很快长大的。”呦呦严肃道,“等我长大了,谁看你,我就看回去。”
顾薇薇噗嗤一笑:“这又是什么道理?”
“它看我们,那我们也看它呀。”呦呦振振有词,“不能输。”
这倒很像她的性子。
正说着,秦莽的大嗓门已经从后头传了过来:“你们跑这儿来了?我说怎么一转头人没了。”
墨渊、药不然、柳白衣几人也跟着过来,显然是见他们迟迟不回,有些不放心。
诸葛流云索性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这回,众人脸上的轻松都淡了几分,但也仅仅只是如此。
秦莽最先哼了一声:“魔界怎么了?它敢来,老子先劈了它。”
药不然立刻道:“你先把肩膀那道口子养利索再说大话。”
“我这叫气势。”
“气势又不能止血。”
墨渊却沉声开口:“若真有后患,回京之后,边防和京城布防都要重新加固。”
夜无痕站在暗处,声音冷淡:“听雨楼也会留意异动。”
柳白衣看了萧绝一眼,道:“若封印只是暂时的,那药王谷的古籍里或许能查到些东西。回去后,我会翻。”
顾长风缓缓颔首:“顾家旧藏中,也有不少上古残卷,或可一试。”
茸光虽年纪小,却也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拧着眉道:“要是南疆那边有消息,我也能帮着找。”
阿木立刻跟着点头:“我也找。”
气氛本来还沉着,结果他说得太快太用力,怀里的犼骨都差点掉了,惹得呦呦连忙提醒:“阿木哥哥,你先抱好呀。”
众人一怔,倒都笑了。
诸葛流云看着围过来的这一圈人,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愁绪,好像真有些多余了。
他长长吐了口气,终于露出几分真正轻松的笑:“不过也不用太紧张。至少从眼下星象看,封印还稳得住。也许能安生几年,也许几十年,总归不是明天就要天塌下来。”
秦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这话才像人说的。”
诸葛流云被拍得一趔趄,立刻龇牙:“你轻点!你这是安慰还是报复?”
顾薇薇无奈摇头。
萧绝扫过众人,眸色沉静:“回京之后,本王会命人加强戒备,京中、边防、归墟入口,全部重设暗哨。另外,彻底封死归墟的方法,也要继续找。”
“是。”墨渊最先应下。
其他人也都没异议。
事情说定后,众人也没有再被这点阴影完全压住。毕竟经历了这么一场生死,谁都明白,担忧归担忧,日子还是要照样过。
第二日一早,营地便忙了起来。
伤重的重新换药,能动的开始收拾行装。封印之地周围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残余异动之后,众人才真正准备返程。
呦呦昨晚睡得好,今早起来精神十足,抱着进化后的小金在营地里来回跑,像是已经把“魔界在看我们”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她一会儿去问秦莽为什么换药时总骂人,一会儿去问茸光愿不愿意跟她比谁爬树快,一会儿又蹲在阿木旁边研究他怀里的犼骨。
最后还是顾薇薇把她拎了回来,给她擦脸梳头,顺手警告一句:“路上不准乱跑。”
“我坐车里跑不了的。”呦呦很有经验地答。
队伍启程时,天色正好。来时一路惊险,回去时总算不必再步步紧绷。
呦呦靠在软垫上,怀里抱着小金,眼睛一刻都没闲着。
“小金,你现在为什么有三对翅膀呀?”
“因为我厉害。”
“那你以后还会不会再长?”
“有可能。”
“会长成大鸟吗?”
“……我是蛊,不是鸟。”
“那会长成龙吗?”
“这个问题很有深度,等我研究一下再告诉你。”
“你要研究多久呀?”
“大概……三五年?”
呦呦听完,立刻一脸震惊:“那你好慢哦。”
小金气得翅膀都竖起来了:“血脉进化这种事能着急吗?”
“可以少吃多练呀。”呦呦认真给它出主意,“就像秦干爹练刀那样。”
萧绝坐在另一侧,原本正闭目养神,听着女儿那一连串没边的问题,也慢慢睁开了眼。
外头山路起伏,前方或许还有很多不确定的事。
归墟没有真正死透,魔界也已经投来目光。今日能安稳回京,不代表往后就会一直顺遂。可萧绝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定。
呦呦还在问小金:“那你变厉害以后,可以背我飞吗?”
小金谨慎地回答:“理论上可以,但我建议等你再轻一点。”
呦呦顿时不服了:“我又不胖!”
她一边说,一边转头去找人主持公道:“爹爹,你说,我胖吗?”
萧绝看着她,眸底那点沉意悄无声息地化开,只剩下极淡的一层温柔。
“嗯,”他说,“不胖。”
呦呦立刻高兴了,转头冲小金哼了一声:“听见没有?爹爹说我不胖。”
小金小声嘀咕:“王爷那叫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