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黑铃便被她疯狂摇响。
“叮——”
那声音一点也不清脆。
沉，闷，阴冷，像是从潮湿腐烂的深井里一点点爬出来的，尾音拖得极长。
第一声响起，盘在洞口石缝里的毒虫齐刷刷往后缩。
第二声荡开，原本守在四周的猴群、山犬和飞鸟顿时躁动起来，连大花都压低了虎躯，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
呦呦皱起小脸，下意识捂了捂耳朵：“这个铃铃好难听呀。”
九爷原本还蹲在她肩头，一副看戏的模样，这会儿金瞳却倏地眯了起来，声音少见地沉了下去。
“退后。”
呦呦一愣：“九爷？”
九爷盯着那黑铃，尾巴都绷紧了，“她要放东西出来了。”
它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玄色身影已自林间疾掠而来，落在呦呦身侧。
萧绝到了。
“爹爹！”呦呦眼睛一亮，刚想往他怀里扑，脚下地面便猛地一震。
轰——！
碎石簌簌往下掉，洞内深处随即传来沉重的轰鸣，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阿木脸色一下变了，握紧犼骨，往呦呦身前站了半步。
夜无痕死死盯住洞口，短刃无声滑入掌心。
女人看见他们神情紧张，大笑起来。
“现在知道怕了？”
她一边笑，一边越发用力地摇着黑铃：“顾呦呦，今日本座就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凶物！”
又是一声震天巨响。
下一瞬——
整个山洞轰然崩塌！
一条庞大的黑蛇猛地自废墟深处冲了出来！
它太大了。
蛇躯粗得要两三人合抱，身长二十余丈，通体覆盖着乌黑鳞甲，每一鳞片都泛着冷硬的幽光。
蛇首高高扬起，额前竟生着一根漆黑独角，竖瞳森冷，像结了冰的深潭。
呦呦仰着小脑袋，看得嘴巴都张圆了：“好、好大的长虫……”
九爷冷声道：“不是长虫。”
“上古凶兽，黑水玄蛇。”
传闻此物生于深渊恶水，食兽吞人，凶性极盛，早该绝迹了。谁都没想到，它竟一直被封在这十万大山里。
黑水玄蛇仰头发出一声嘶鸣。
那声音穿林裂石，带着实打实的凶煞之气。
方才还气势汹汹围住山洞的“丛林特种兵”，这一刻全都老实了。
猴群炸毛似的爬上高树，紧紧抱着树干不敢动。
山犬夹着尾巴往后退。
洞口外那些毒虫毒蛇更是爬得飞快，恨不得离这头东西越远越好。
连大花都低低咆哮了一声，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见状，笑得越发癫狂。
“小丫头，你不是能指挥动物吗？来啊，指挥给我看看！”
“这可是远古凶兽，比你的那些小虫子厉害一万倍！”
“你……”
呦呦鼓了鼓腮帮子，显然不太服气。
“它再大，也是虫呀。”
这话一出，夜无痕侧目看了她一眼。
都这时候了，这小东西居然还在给黑水玄蛇归类。
偏偏呦呦自己说得很认真，说完便小手一抬，直接把骨笛送到了唇边。
笛声清亮地响了起来。
与那诡异阴冷的铃声撞在一处，硬生生撕开了几分沉闷的压抑。
呦呦小脸绷得紧紧的，试着去听黑水玄蛇的声音。
可这一回，她听到的却不是寻常兽语。
没有完整的意思，没有清楚的话，只有铺天盖地的暴躁、饥饿、血腥和被封禁太久后的疯狂怨气。
它不想和呦呦交流。
下一瞬，巨尾猛地横扫而出！
轰——！
那蛇尾快得只剩一道黑影，所过之处，大树当场被拦腰而断，木屑和碎石一起炸开，半片林子瞬间被砸得乱七八糟。
阿木脸色一白，想都没想便扑过去：“呦呦！”
夜无痕身影一闪，先一步掠了上去。
可比他更快的，是萧绝。
“退后！”
萧绝一把将呦呦拽到身后，长剑出鞘，整个人已挡在最前方。
黑水玄蛇俯冲而下，巨口张开，那股可怕的劲风如重锤般轰了过来！
萧绝抬剑去挡，只听“铮”的一声，剑身被震得发颤。
下一刻，他整个人竟被那股劲风硬生生扫飞出去！
“爹爹——！”
呦呦眼睛一下红了。
萧绝后背重重撞上后方古树，树干都跟着猛地一颤。他喉间一甜，偏头便吐出一口血来，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王爷！”夜无痕难得变了脸色。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黑水玄蛇显然盯上了呦呦。
它一击逼退萧绝，蛇首一转，竟再次朝她俯冲下来。那巨口张开时，腥气扑鼻，尖利蛇牙像两排寒刃，阴影一下便将几人全部罩住。
阿木握着犼骨，手都在抖，却仍死死挡在呦呦前头。
小金已经炸起了翅膀，发出尖利的嘶鸣。
呦呦的小脸绷得发白，眼睛却没躲。
就在那张巨口几乎要将众人一口吞下的刹那，一道白影猛地自她肩头跃了出去。
“啧。”
那声音还带着几分熟悉的嫌弃。
“本座就知道，最后还得靠我。”
白影腾空而起。
下一瞬，它的身形在半空中骤然膨胀！
原本不过巴掌大小的身体，眨眼便拉长、放大，雪白毛发在日光下亮得惊人。
它身长十余丈，通体雪白，九条巨尾于半空一展，几乎遮了半边天光。
最摄人的，是它额心。
那枚平日若隐若现的“镇龙印”，此刻光芒大盛，金白色符文层层亮起，自额心一路蔓开，带着一股沉沉威压。
它落地时，大地都跟着一震。
白狐抬首，金瞳如炬。
周遭空气，像是瞬间凝住了。
呦呦呆住了。
她仰着小脑袋，看看前面的九爷，小嘴慢慢张成了一个圆。
“九爷……”
她小声道：“你怎么长这么大了呀。”
黑水玄蛇原本已经扑到了近前，这会儿却硬生生停住了。
它那双冰冷竖瞳死死盯着九爷，蛇信不安地吞吐了两下，眼底竟明显闪过一丝忌惮。
一边是雪白天狐，九尾张扬，额印煌煌。
一边是黑水玄蛇，鳞甲森冷，独角狰狞。
一黑一白，对峙于林间。
九爷轻轻甩了下尾巴，平日里那股懒洋洋的刻薄劲儿不见了，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说不出的苍老之意。
“小爬虫。”
“千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长进。”
它金瞳微垂，冷冷看着黑水玄蛇，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这话一出，黑水玄蛇的竖瞳顿时一缩。
那个女人更是彻底僵住了。
她脸上的狂笑一点点碎掉，手里的黑铃都差点没拿稳，死死盯着那头九尾白狐，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九尾天狐？”
竟是上古天狐。
是足以与黑水玄蛇正面刚上的镇龙印守护兽！
呦呦也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来了。
她眼睛亮得惊人，小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兴奋，小声跟阿木道：“阿木，你看见了吗？九爷真的有九条尾巴呀！”
阿木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艰难地点头：“……看见了。”
夜无痕握着短刃，难得沉默。
他先前还想着，若真到了绝境，自己总得设法把这小祖宗先捞走。
现在看来——
倒也未必轮得到他捞。
黑水玄蛇显然被那句“小爬虫”彻底激怒了。
它猛地昂起头，一声嘶鸣震得林叶乱飞，原本那一点本能里的忌惮，被彻底点成了暴怒。
下一瞬，它率先动了！
巨大的黑影裹着腥风，朝九爷猛扑过去，蛇角泛着冷光，蛇尾卷起满地碎石，带着要把连人带山一起撞碎的狠劲。
九爷冷哼一声，身形不退反进。
九条狐尾同时扬起，雪白的影子几乎连成一片，直接迎着黑水玄蛇撞了上去！
轰——！
两头庞然大物正面相撞，声势大得骇人。
气浪席卷而开，四周树木被连根掀起，碎石乱飞，连地面都被震出数道裂纹。
九爷显然根本没打算让黑水玄蛇再靠近呦呦半步。
它一尾扫开蛇首，另一尾狠狠缠上蛇身，竟硬生生将那庞大的黑水玄蛇往旁边拖了数丈。白色巨影与黑色蛇躯绞在一起，直接撞进了侧方密林里！
又是轰隆一阵巨响。
成片古木倒塌。
黑水玄蛇暴怒翻卷，蛇尾抽碎山石，九爷却死死缠着它，九尾翻飞之间，额头镇龙印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
它不是在逞强。
它是在用自己把这头凶兽彻底拖开。
给呦呦，抢时间。
呦呦看得很清楚。
她的小拳头一下子攥紧了，方才被吓白的小脸也重新绷了起来，目光死死落在女人手中的黑铃上。
她知道，九爷是在给她找机会。
萧绝抹去唇边血迹，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目光也落在那只黑铃上，声音沉得厉害：“呦呦，别乱来。”
呦呦没回头，只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呦呦知道呀。”
她盯着那头与黑蛇厮杀的雪白天狐，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得灼人，小脸绷着，偏偏出口的话还是那样奶声奶气。
“九爷加油！”
“打死那条大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