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退房时前台递给我两张账单,一张八百块,是我自己住的。

    另一张却写着三十八万。

    “林小姐,这是你老公在我们酒店办婚礼订的五十二间套房尾款,他说你会结。”

    前台姑娘笑得职业又礼貌,大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惊讶的把两张账单并排放在台面上。

    一张标准房,是我的。

    一张豪华总统套房,数量x52。

    可我是单身,哪来的老公?

    更不可能办婚礼。

    “我没结婚,谁办的的你们找谁去。”

    我提着行李准备走,前台却提高音量叫住我:

    “林小姐,有钱办婚礼没钱付尾款?”

    周围等退房的客人都看了过来,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我没多说,直接拨通了电话。

    “我要报警,我在盛华酒店退房,前台逼我支付三十八万尾款,我被强行敲诈勒索!”

    “还有,请市场监督管理局的人也一起来,这家酒店可能存在强制消费行为。”

    1

    我皱眉看着前台,将账单推回去。

    “婚不是我结的,酒店也不是我定的,我为什么要付?”

    前台依旧保持职业微笑:

    “您不是林晚晚,林女士吗?”

    “是我。”

    她又继续说:

    “您在我们酒店1806房间住了三天对吧。”

    “是。”

    我皱眉。

    我不喜欢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暴露隐私。

    前台笑着又将账单推过来。

    “那就没错了,这就是您的婚宴账单,你看,这还有您爱人的留言签字呢!”

    我看着账单上一行手写留言:

    “老婆,我先送亲戚回老家,尾款你记得付——刘源。”

    我脸色有些难看。

    “我不认识他。”

    “我没有老公。”

    前台脸色微变,语气带着些无奈。

    “林小姐,我们根据你老公的留言才让你付尾款。”

    “你们家办婚礼给亲戚定了这么多房间,现在突然说没有老公,这不地道吧?”

    眼见周围退房的人越来越多,我被架在中间进退两难。

    “既然是刘源留言,那你们就等他回来让他付。”

    前台语气依旧职业:

    “林小姐,您的家事我们不方便过问。”

    “但,您和新婚丈夫闹矛盾可别拉着我们酒店遭殃呀!”

    我冷笑一声:

    “你们一直说我在你们酒店办婚礼,证据呢?”

    “谁和你们对接的?谁和你们联系的?”

    前台笑容有些僵硬。

    “当然是您先生和我们全程对接,他不想让您太辛苦。”

    我面无表情:

    “我来这边只是旅游,没结过婚。”

    前台语气讥讽:

    “林小姐,你一直不承认,该不会是有不能知道你结婚的人?”

    这话一出,排队退房的人群瞬间有了议论声。

    身后一个大叔鄙夷看着我:

    “怪不得死活不承认结婚,看样子是怕相好知道吧?”

    前台依旧保持着那副职业微笑,但笑容已经带上了不耐烦。

    “林小姐,您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

    她手指点着那张三十八万的账单,指甲上贴着亮闪闪的水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您先生连留言都写了,我们也是按照客户要求做事。”

    我问:

    “这个刘源,你见过吗?”

    前台愣了一下。

    “当然见过,他来订房的时候我们全程对接的。”

    “长什么样?”

    前台想了想:

    “挺高的,一米八左右,穿深色夹克。”

    “多大年纪?”

    “三十出头吧。”

    “身份证登记了吗?”

    “肯定登记了啊,我们酒店都是实名制的。”

    “那把他的身份证信息给我看一下。”

    前台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小姐,这涉及到其他客人的隐私……”

    “你不是说他是我老公吗?我看我老公的身份证,算什么隐私?”

    前台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我,语气依然职业。

    “林小姐,您这样就没意思了。”

    “今天不付钱,你是走不了了。”

    2

    我靠在台面上,看着她。

    “威胁我?”

    “我没结过婚,不认识这个刘源,没办过婚礼,没请过亲戚。”

    “你们收了谁的定金,找谁结尾款。”

    倩姐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收起嘴角,声音也冷了下来。

    “林小姐,我实话跟您说吧。”

    “这个刘源先生,在我们这里订房的时候,留的就是您的名字和电话。”

    “他说您是新娘,婚礼结束后他会先送老家的亲戚回去,尾款由您来结。”

    “我但他说这是他们夫妻之间商量好的。”

    “我们本着为客户着想的原则,才同意了这个方案。”

    “现在婚也结了,房也住了,您翻脸不认人,这合适吗?”

    我盯着她,深吸一口气。

    “好,那你告诉我,婚礼是哪天办的?”

    “前天。”

    “在哪个厅?”

    “盛华酒店三楼宴会厅,盛世厅。”

    “来了多少人?”

    “大概两百多吧。”

    “新娘穿什么颜色的婚纱?”

    倩姐皱眉。

    “这我哪记得住?”

    “你不是说全程对接吗?新娘穿什么颜色的婚纱,你都记不住?”

    倩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旁边排队退房的人开始不耐烦了。

    一个大叔在后面喊:

    “能不能快点?我赶高铁呢!”

    另一个中年女人小声说:

    “这姑娘也够可怜的,刚结婚老公就跑了,还欠一屁股债。”

    “什么可怜?我看就是不想付钱。”

    “三十八万啊,谁不心疼?”

    “那也不能赖酒店啊。”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我转头看了一眼。

    身后大概排了七八个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好奇地盯着我,有的在和同伴交头接耳。

    最前面是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两个大行李箱,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旁边站着一个烫卷发的阿姨,正用一种打量儿媳妇的眼神看着我。

    “姑娘,你这事得讲理。”

    卷发阿姨开口。

    “你老公办的婚礼,订的酒店,你不能因为闹别扭就不认账啊。”

    我看着她。

    “阿姨,我不认识那个人。”

    “哎哟,不认识人家能写你名字?”

    “所以,我也想知道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卷发阿姨摇摇头,一副“现在的年轻人真不靠谱”的表情。

    前台见有人帮腔,语气又软了下来。

    “林小姐,您看,大家都看着呢。”

    “这事闹大了对您也不好。”

    “要不这样,您先付一半,剩下的我们联系刘先生?”

    我差点被气笑了。

    “我为什么要付一半?”

    “我连婚都没结过,你让我付婚礼的尾款?”

    倩姐叹了口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林小姐,您说您没结婚,那您能证明吗?”

    这话一出来,周围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她。

    “证明我没结婚?”

    “对。”

    倩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

    “您看,您也证明不了吧?”

    “我们酒店做事是有依据的。”

    “刘先生订房的时候提供了您的姓名和电话,我们核实过您的身份信息,确实对得上。”

    “婚礼也办了,房也住了。”

    “您现在一句没结婚,就想把所有责任推掉?”

    “林小姐,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盯着她那张笑脸,忽然明白了。

    她在赌。

    赌我如果为了面子付了这三十八万,他们稳赚。

    如果我不付,她就能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赖账的骗子。

    进退两难。

    我把行李箱拉到身边,坐在行李箱上。

    “行,那我等。”

    倩姐愣了一下。

    “等什么?”

    我掏出手机,打了电话:

    “我要报警,我在盛华酒店被敲诈勒索三十八万。”

    3

    倩姐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林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报警了就能赖账?”

    倩姐脸色难看,却还强撑淡定。

    我冲她笑了笑:

    “那就等警察来了再说咯~”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是一个年轻男孩,戴着耳机,大概二十出头。

    他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前台瞪了他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

    “林小姐,您这样有意思吗?”

    “您觉得这样耗下去,能解决问题吗?”

    我看着她。

    “你觉得让我付三十八万,能解决问题吗?”

    倩姐的脸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她转身对身后小姑娘说:

    “给我倒杯水。”

    小姑娘赶紧去了。

    倩姐靠在柜台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我。

    “林小姐,我在这行干了八年。”

    “什么客人没见过?”

    “有赖账的,有跑单的,有装失忆的。”

    “但像您这样,为了三十八万连老公都不认的,我还真头一回见。”

    我笑了。

    “我也头一回见,为了三十八万,硬给我塞个老公的。”

    倩姐脸色铁青。

    “林小姐,说话要讲证据。”

    “你把证据拿出来我看看。”

    “刘先生的身份证登记信息、婚礼现场照片、婚宴菜单、酒水单、您入住1806的登记信息,这些都可以调出来。”

    大厅里安静了几分钟。

    后面排队的人有的换了队伍,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干脆去大厅的沙发上坐着等。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台面。

    我坐在行李箱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从她递给我账单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

    手机上没有新消息。

    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我妈的号码。

    想了想,没打。

    她要是知道这事,非得气得从老家赶过来不可。

    算了。

    前台从抽屉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林小姐,您看,这是刘先生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接过来。

    是一张黑白复印件,上面是一个男人的身份证。

    姓名:刘源。

    照片是一个短发男人,国字脸,浓眉,看起来三十出头。

    地址栏写的是外省的一个城市。

    我看了一眼,把复印件放下。

    “我不认识他。”

    前台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林小姐!”

    我的耐心也没了,冷着脸警告她:

    “那就等警察来,当着警察的面,你把证据拿出来,我把证据拿出来。”

    “警察说该我付,我当场转账。”

    “警察说不该我付,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道歉。”

    前台看了眼手机,忽然抬起头冲我笑了。

    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笑。

    “林小姐,您走不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意思?”

    倩姐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刘哥,来了没。”

    然后她看着我。

    “林小姐,我说了,今天这笔账,您付也得付,不付也得付。”

    身后的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哒哒哒。”

    4

    “倩姐,怎么了?”

    我没有回头,但余光已经瞥见一个高大的影子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是个男人。

    声音低沉,带着点外地口音。

    倩姐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刘哥,你老婆不认账了。”

    男人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自然,像是看到了一个闹别扭的媳妇。

    “晚晚,别闹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要来拉我的行李箱。

    “跟我回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碰我。”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

    “晚晚,我知道你生气。”

    “但是咱家亲戚确实得送,我爸妈年纪大了,坐不了高铁,我开车送他们回去,这不是应该的吗?”

    “咱们已经结婚,我所有钱都在彩礼那张卡上了,你付完咱们就回家。”

    他说得情真意切。

    如果不是我根本不认识他,我可能真的会信。

    “你是谁?”

    我问。

    男人皱眉。

    “晚晚,你......”

    “别叫我晚晚。”

    “我不认识你。”

    他看向倩姐,苦笑了一下。

    “倩姐,你看,我就说她生气了。”

    倩姐配合地叹了口气。

    “刘哥,你也是,婚礼刚办完就把新娘一个人丢下,换谁不生气?”

    “我也没办法啊,老家亲戚多,我妈非要我送。”

    “那你也得跟老婆说清楚啊。”

    “我说了呀,留言也写了,电话也打了,她不接。”

    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我看着他俩,忽然觉得好笑。

    “你们演完了吗?”

    倩姐看向我,脸上又挂上了职业微笑。

    “林小姐,您看,刘先生人也来了,您两口子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在酒店闹。”

    我看着那个叫刘源的男人。

    “你说你是我老公?”

    “对啊。”

    “我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前天。”

    “在哪结的?”

    “盛华酒店三楼,盛世厅。”

    “来了多少人?”

    “两百三十多个。”

    “我爸妈来了吗?”

    刘源愣了一下。

    “来了啊,你爸你妈,我爸妈,都在。”

    “我爸叫什么?”

    刘源张了张嘴。

    “你跟我结婚,不知道我爸叫什么?”

    刘源脸色变了变,看着我,语气沉了下来。

    “晚晚,你到底要怎样?”

    “我问你,我爸叫什么?”

    “你都跟我结婚了,连我爸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换上了那副无奈的表情。

    “晚晚,你要是这样,我就没办法了。”

    “我把亲戚送回去,大老远赶回来,就是怕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结果你当着外人的面,这样羞辱我?”

    “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他说完,转过身,对后面排队的人说:

    “不好意思啊各位,我老婆跟我闹别扭,耽误大家时间了。”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帮腔。

    “小伙子,媳妇生气哄哄就好了,别跟她吵。”

    “就是,女人嘛,哄哄就没事了。”

    “你也是,新婚就把人丢下,难怪人家生气。”

    刘源苦笑。

    “是是是,是我的错。”

    他转过身,看着我,语气放软。

    “晚晚,别闹了,跟我回家。”

    我看着他。

    “行。”

    刘源高兴:

    “你肯跟我回去了?”

    “你把结婚证拿出来。”

    “什么?”

    “你跟我结婚了,总有结婚证吧?”

    “拿出来我看看。”

    刘源的表情僵住了。

    “结婚证……在老家。”

    “在哪个老家?”

    “我爸妈那边。”

    “让你爸妈拍个照片发过来。”

    “你家里没有一个人会用智能手机?”

    倩姐赶紧插话。

    “林小姐,结婚证的事可以以后再说,现在最主要的是把酒店的尾款结了。”

    “你看到了,你先生专程赶回来,态度也很好,”

    刘源上前攥住我的手腕,将我往外拉:

    “彩礼的卡在你车上是不是?我陪你去拿。”

    “别在这里影响其他人办入住,听话!”

    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太大,我挣脱不开。

    “我不认识他,这是拐卖!帮帮我!”

    可倩姐却和刘源一起赔笑:

    “还在闹脾气呢,对不住了各位,等会请大家吃喜糖。”

    没有人帮忙,他们都以为我和刘源在闹脾气。

    我渐渐没了力气,紧咬牙关。

    他们肯定是蓄谋已久,绝不是临时起意!

    我绞尽脑汁想别的办法,门口传来一声冷喝:

    “别动!我们接到报警,这里有人涉嫌拐卖妇女!”

    5

    警察进来之后,倩姐脸上的得意瞬间碎了。

    两个民警走到前台,其中年长的那位扫了一眼现场,目光落在刘源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上。

    “松手。”

    刘源愣了一下,没动。

    民警声音沉下来:

    “我说松手。”

    刘源这才慢慢放开。

    我手腕上一圈红印,火辣辣地疼。

    我退后两步,把行李箱拉到自己身后。

    “你好,是我报的警。”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这个人我不认识,他强行拉拽我,企图带我离开酒店。”

    民警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刘源。

    “你叫什么?”

    “刘源。”

    “你和这位女士什么关系?”

    刘源苦笑了一下,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警察同志,这是我媳妇,我们刚办完婚礼,她跟我闹脾气呢。”

    民警看向我。

    “我不认识他。”

    我声音很平静。

    “我未婚,今天是来这边旅游的,一个人住。”

    “这个酒店前台拿着一张三十八万的婚宴账单让我付,说是我老公办的婚礼。我不认识这个人,也从没结过婚。”

    民警皱了皱眉。

    倩姐赶紧凑上来,语气无奈:

    “警察同志,我们也是按客户要求办事。”

    “这位刘先生在我们酒店订了五十二间套房办婚礼,留的就是这位林女士的名字和电话,说新娘会付尾款。”

    “现在婚也结了,房也住了,人家来找我们,我们总不能自己扛这三十八万吧?”

    民警看着她:

    “你们核实过夫妻关系吗?”

    倩姐笑容一僵。

    “核实……他留了身份证,我们也查了,信息都对得上。”

    “我问的是夫妻关系。”

    民警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拿出结婚证了吗?你们确认过他和这位林女士是合法夫妻吗?”

    倩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民警转头看刘源:

    “你和林晚晚什么时候结的婚?”

    刘源答得很快:

    “前天。”

    “在哪登记的?”

    “在……老家。”

    “哪个民政局?”

    刘源脸上的笑开始发虚:

    “老家那边,小地方,说了您可能不知道。”

    “你说说看。”

    刘源报了一个外省县城的名字。

    民警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我没去过那个地方,也没在任何民政局登记过。”

    刘源急了:

    “警察同志,我们老家那边摆酒就算结婚了,登记是后面补的......”

    “法律上,摆酒不算结婚。”

    民警打断他。

    “登记才算。”

    刘源脸色变了。

    民警继续问:

    “你刚才说老家亲戚多,你开车送他们回去。你老家在哪?”

    刘源又报了刚才那个县城。

    民警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查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那个县城前天到昨天,全县都在修路,进出只有一条省道,因为施工封了两天。”

    他看着刘源。

    “你怎么开车送亲戚回去的?”

    大厅里安静了。

    刘源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淌。

    “我……我走的别的路。”

    “哪条路?”

    “就是……绕了一下。”

    民警没再追问,转向倩姐:

    “你们酒店的监控呢?婚礼现场的,宴会厅的,还有这位刘先生之前来订房的记录,都调出来。”

    倩姐脸色发白:

    “婚礼现场的照片……我们还没来得及整理……”

    “监控不用整理。”民警说。

    “现在调。”

    酒店经理这时候从旁边走过来。

    他刚才一直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警察同志,我是盛华酒店的物业负责人,酒店监控系统是我们统一管理的,婚礼那天的宴会厅监控,我刚才让人查了一下。”

    他顿了顿,看了倩姐一眼。

    “三楼宴会厅,前天全天没有婚宴记录。”

    倩姐整个人晃了一下。

    物业经理继续说:

    “盛世厅前天上午被一家保险公司租了做培训,下午是空的。没有婚礼,没有婚宴,没有两百多人。”

    刘源的脸彻底白了。

    我看着他,又看着倩姐。

    “所以,我并没有结婚。”

    “也没有老公。”

    “更没有在你们酒店办过婚礼。”

    我把那张三十八万的账单拿起来,在倩姐面前晃了晃。

    “这张账单,是假的。”

    7

    倩姐嘴唇发抖,还在强撑:

    “不可能……刘先生来订房的时候,我们都做了登记的……房间确实开了五十二间……”

    民警看她:

    “五十二间套房,入住记录呢?”

    倩姐翻系统记录,手抖得鼠标都点不准。

    前台那个小姑娘这时候小声说了一句:

    “倩姐,那五十二间房……实际只开了两间。”

    倩姐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小姑娘声音更小了,但大厅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刘先生当时订了五十二间,但实际入住的……只有两间。一间是他自己,一间是……是空的。其他房间都没人住过,系统里没有身份证登记记录。”

    倩姐脸白得像纸。

    她看向刘源。

    刘源不看任何人,盯着地面,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滴。

    民警看向刘源:

    “五十二间房,只住了两间。剩下的空房,你打算让谁付?”

    刘源不说话。

    民警又问:

    “婚礼呢?你说来了两百多人,住五十二间房。两百多人,酒店一个工作人员都没见过?保洁、服务员、保安,一个都没看到?”

    刘源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团火慢慢烧得更旺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让我自己都意外的冷静。

    他们赌错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放在台面上。

    “刘源,你再说一遍,咱俩什么时候结的婚?”

    刘源不吭声。

    “你刚才不是说得挺真吗?我爸叫什么?我妈叫什么?我家住哪?我身份证号多少?”

    “林晚晚,你非要这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非要哪样?”

    “你把事情闹这么大,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笑了。

    “你凭空给我塞个老公,让我付三十八万,对你有什么好处?”

    刘源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民警这时候开口了:

    “都别说了,刘源,你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

    刘源往后退了一步:

    “警察同志,这是家事......”

    “这不是家事。”

    民警看着他。

    “你涉嫌诈骗,还有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

    刘源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看向倩姐。倩姐已经不敢看他了,整个人缩在前台后面,手撑着台面,像是随时要瘫下去。

    那两个黑西装保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

    门口只剩下一个物业经理和几个看热闹的客人。

    民警对刘源说:

    “走吧。”

    刘源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几秒,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我后背一凉。

    “行。”他看着我说。

    “林晚晚,你厉害。”

    “咱们走着瞧。”

    民警皱眉:

    “你威胁谁呢?”

    刘源不说话了,被民警带着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看他。

    但我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8

    刘源被带走后,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坐在行李箱上,看着前台那个小姑娘。

    她眼圈红了,手一直在抖。

    倩姐靠在墙上,脸色灰败,像被抽空了力气。

    民警留下来做笔录。

    我一条一条说。

    他们怎么递账单,怎么当众说我有老公,怎么拦着不让我走,刘源怎么出现,怎么拉我手腕,怎么想把带出酒店。

    酒店经理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说:

    “林女士,这事我们酒店物业也有责任,监控没有及时发现异常,安保也没有第一时间介入。”

    我看着他:

    “你们酒店前台和这个刘源是什么关系?你应该查查。”

    经理看了倩姐一眼,倩姐低着头,没说话。

    民警做完笔录,对我说:

    “林女士,你先回去,后续我们会联系你。”

    我点头,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倩姐突然叫住我。

    “林小姐。”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真的以为……他真是你老公。”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他拿了你身份证复印件,拿了你电话,知道你住哪间房,知道你什么时候入住,连你爱喝什么饮料都知道。”

    她声音发飘。

    “他那么笃定,我就……”

    “你就信了?”

    “我……”倩姐咬着嘴唇。

    “我业绩不好,这个月差三十八万任务。”

    我看着她。

    “所以你宁愿信一个陌生男人,也不愿意核实一下我到底是不是他老婆?”

    倩姐不说话了。

    “你干了八年,什么客人没见过?”

    我把她之前的话还给她。

    “那你也应该见过,有些男人说谎,不需要任何证据,他们只要嗓门大、脸皮厚、话说得真,就有人替他们买单。”

    倩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酒店大门,外面的风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

    “晚晚?旅游怎么样?”

    “妈。”

    “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

    “就是……有人冒充我老公,让我付三十八万婚宴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什么?!”

    9

    我换了一家新酒店后,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刘源知道我的名字、电话、身份证号、房间号、入住时间、爱喝什么饮料。

    这些信息,酒店前台知道,但普通客人拿不到。

    除非有人给他。

    我又想到倩姐的态度。她从始至终,与其说是被骗,不如说是主动选择相信刘源。

    她说过一句话:

    “我们本着为客户着想的原则,才同意了这个方案。”

    客户是刘源。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刘源订了五十二间套房,只住了两间。

    剩下的五十间,系统里为什么没有入住记录?

    酒店的系统,真的查不到吗?

    还是有人帮他瞒了?

    我给民警发了条消息,说了我的疑问。

    对方回得很快:

    “我们会调取酒店所有系统日志和操作记录。”

    我又问:

    “刘源到底是什么人?”

    民警回:

    “身份信息初步核实,有前科,之前在外省用类似手法骗过两个女性。”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发凉。

    不是第一次。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那之前被他骗的人呢?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睡不着,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酒店冒充丈夫诈骗”,跳出来不少新闻。

    有的是骗钱,有的是骗色,有的是拐卖。

    我越看越冷,把手机扣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有个男人一直叫我“老婆”,我怎么都甩不掉。

    10

    第二天早上,民警打来电话,让我再去一趟派出所。

    我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倩姐从里面出来。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低着头走了。

    办案民警姓顾,三十出头,说话很干脆。

    他跟我说了昨晚审讯的情况。

    刘源一开始死不承认。

    他说他确实和我结婚了,只是还没领证,在老家办了酒。

    他说我翻脸不认人是因为相好的在场,怕露馅。

    民警把物业经理提供的监控记录、入住记录、系统日志摆在他面前。

    五十二间房,实际入住两间。

    婚礼现场,没有。

    两百多亲戚,没有。

    他说送亲戚回老家,那条路封了两天。

    刘源沉默了半小时,然后开始推锅。

    他说是倩姐主动找他的。

    说倩姐为了冲业绩,主动提出帮他“操作”这单。

    他说倩姐告诉他,酒店会有一个单身女客人入住,条件不错,可以“搞一下”。

    他说倩姐给他提供了我的房间号和入住信息。

    他说他本来只想骗倩姐,没想牵扯我。

    “后来呢?”我问。

    顾警官看了我一眼:

    “后来他发现你一个人住,又好说话,就想试试能不能多捞点。”

    我攥紧了手指。

    “他想捞什么?”

    顾警官顿了一下:

    “他说本来只想骗个几万块的婚宴定金。后来你一直不松口,他就想——”

    “想什么?”

    “把你带走。”

    “带去哪?”

    顾警官没说话,但那个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如果不是我报了警,如果我没有坐在行李箱上等警察来,如果刘源力气再大一点把我拖出了酒店......

    我不敢想。

    “倩姐知情吗?”我问。

    “她说她不知道刘源的真实目的,以为他就是想赖掉婚宴尾款,但她承认,她看出刘源说的有些话不对劲,还是配合了。”

    “为什么?”

    “业绩。”

    顾警官说.

    “她差三十八万,完不成要降职。”

    我闭上眼睛。

    三十八万。

    为了三十八万,她愿意帮一个陌生男人,把一个单身女客人推进火坑。

    顾警官说:“宋倩,就是前台那个,我们已经采取强制措施,她和刘源涉嫌共同诈骗。”

    “共同?”

    “刘源交代,宋倩主动给他提供了你的入住信息和个人资料。她还帮他圆谎,当众说你们是夫妻。刘源拉你走的时候,她没有制止,还帮他拦着其他客人。”

    从头到尾,她都知道。

    不是被骗,是配合。

    只是她没想到,刘源要的不只是钱。

    11

    躺在床上,我给几个朋友发了消息,简单说了这事。

    有人回:“你也太倒霉了。”

    有人回:“酒店也太坑了吧。”

    有人回:“你也太刚了,换我可能就付了。”

    我看着最后那条消息,没回。

    我不是不害怕。

    那天刘源攥着我手腕把我往外拖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也不是不怕丢脸。

    三十八万的账单拍在面前,所有人都在看我,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那种感觉像被人扒光了站在大厅里。

    但我知道,如果我当时付了钱......

    不是三十八万的问题。

    是他们会觉得,这种方式真的有用。

    是一个单身女性出门在外,只要被陌生人喊一声老婆,就要乖乖掏钱。

    是我以后每次住酒店、每次出门、每次遇到陌生人,都会想起今天,然后害怕。

    所以我不付。

    一分都不付。

    我宁可站在大厅里等警察来,宁可让人看我笑话,宁可被他们骂不认账,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因为这笔钱一旦付出去,丢的不是面子。

    是安全感和底气。

    13

    三个月后,案子开庭。

    刘源被判了七年。

    宋倩作为从犯,判了两年。

    盛华酒店被市场监管部门罚款,经理换了一茬,前台全员培训。

    那个前台小姑娘后来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她说自己辞职了,因为在那里上班心里发慌。

    她跟我说对不起,说她当时知道倩姐在说谎,但不敢说。

    我回她:

    “你后来提醒了警察监控的事,谢谢你。”

    她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能鼓起勇气说那一句,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对抗比自己强大的人。

    我也是被逼到墙角,才不得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