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三年,岁末。

    北蛮皇帝海山下旨,命三子蒙哥领兵南下,进驻江南,为北蛮征伐湖州铺陈前路。

    大乾江南的冬日,远不及北疆凛冽酷寒,即便时至隆冬,依旧可行兵作战。

    北蛮大将博穆率部驻守金陵休整,只待蒙哥大军抵达合兵,便可挥师南征。

    次年一月初。

    大乾镇北将军、长安侯林峰,于中州京城正式设立五州总督府。

    总督府总揽五州所有军政人事大权,上至各州刺史、镇军主将,下至刺史府、将军府僚属,乃至地方基层官吏的任免擢升,尽数收归府中。

    一时之间,林峰在五州境内的权柄,已然凌驾于大乾朝廷之上。

    与此同时,五州旧部官吏被逐步替换,朝堂国子院与军中遴选的贤能之士,陆续填补各地官职空缺。

    除却五州总督府,林峰另行创设了一支全新的势力——锦衣亲军。

    锦衣亲军名义上是林峰的随身亲军,护卫仪仗,初代指挥使却由崔武担任。

    崔武是林峰最倚重的情报主事,多年来执掌麾下密探眼线,随林峰征战四方,历次战事的情报探查,居功至伟。

    由他执掌锦衣亲军,便注定这支队伍绝非单纯的护卫亲军那般简单。

    中州,京城。

    一场小雪初歇,琼林苑银装素裹,满目清寒。

    林峰负手立在琼林苑最高处,俯瞰着大半片皇家禁苑的景致。

    “崔武,你看这琼林苑风光。”

    “身居高处,可俯瞰大半禁苑,可世间风物,仍有大半隐匿于暗处,目力难及。”崔武躬身立在他身后,沉声应答。

    “肉眼难见之处,终究是隐患。”林峰淡淡道。

    崔武闻言拱手行礼,神色郑重:“大人所言极是!下官愿为大人耳目,探查所有目力不及的暗处,替大人洞悉一切隐情。”

    林峰唇角微扬。

    他素来欣赏崔武的通透,二人共事,从无需多言,一点即通。

    “往日你麾下密探,只管对外刺探军情、探查敌情。”

    “但这锦衣亲军,职责不止对外,更需对内,你可明白?”

    崔武心头一震,骤然抬头,面露诧异:“大人,要对内探查?朱将军、花将军一众麾下将领,皆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林峰转身,抬手轻拍他的肩头,语气沉稳:“花云、老朱等人,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自然百分百信任。”

    “但五州疆域辽阔,人心繁杂。此间必有对我心怀不满之人,亦有贪图权势富贵、意欲勾结北蛮的投机之徒。”

    “我要你查的,是这些人。”

    闻言,崔武心中大石落地。

    他最怕的,便是要彻查林峰麾下的功勋元老。

    他当即正色应下:“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负所托!”

    稍作停顿,崔武又忍不住发问:“大人屡次重创北蛮,护佑大乾山河,五州百姓无不感恩戴德,当真还有人暗藏异心,妄图投靠北蛮?”

    林峰低笑一声,目光深邃:“你可知岳雷将军为何在岭州久战僵持?余槐将军又为何深陷埋伏、战死岭州?”

    崔武微怔,回道:“坊间传言,是岭州本地士绅勾结司马老贼父子,私引乌蛮大军入境,设伏害死了余槐将军。”

    “所以你该明白。”林峰眼眸微眯,寒芒乍现,“自我军光复中州以来,打压了不少当地贪腐官吏、跋扈士绅。”

    “我虽将大批不法富户流放辽东,可余下之人,未必尽数安分。”

    “来年春日,我军与北蛮的终极决战,事关两国国运。我绝不允许任何隐患坏了大局!”

    崔武神色肃然,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崔武的情报网深耕五州多年,根系遍布各地,暗中监察州县动静,探查人心异动,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除此之外,严密排查五州境内的白莲教踪迹,但凡有线索,即刻上报,切勿轻视。”林峰特意叮嘱道。

    “白莲教流窜各地,屡禁不绝,别处作乱我暂且不论,但五州地界,绝不容他们煽风点火,滋生祸乱。”

    早前林峰曾有意联络白莲教,欲联手共抗北蛮。

    奈何白莲教行踪诡秘、与世隔绝,无从接洽。

    且其教派天生敌视官府,合作之路寸步难行,久而久之,林峰便彻底作罢了此念。

    锦衣亲军设立之初,核心职责便是监察五州官吏、肃清白莲教隐患,为开春的南北决战扫清内部危机。

    就在林峰设立五州总督府与锦衣亲军的同一时段,大乾朝廷昭告天下,改元开平。

    朝廷于湖州凤阳颁布诏书,怒斥北蛮与靺鞨部族在江南的种种暴行。

    新君赵秉昭告天下,誓死固守凤阳,与蛮夷血战到底!

    北蛮与靺鞨大军南下以来,在江南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其中靺鞨部族最为残暴,除了劫掠屠戮、凌辱女子,更是公然食人,禽兽行径罄竹难书,天人共愤。

    诏书传遍天下,无数有志义士纷纷南下奔赴湖州,踊跃投军,誓死追随新君,死守凤阳城。

    开平元年,一月上旬。

    湖州,凤阳城外。

    一支衣衫破旧、面容憔悴的残兵,正列队缓缓前行,仅剩八百余人。

    “将军,快看!”

    江勤嗓音沙哑,遥遥望着前方隐约浮现的城池轮廓,眼中满是激动。

    “是凤阳城!我们到凤阳城了!”

    身侧的张靖面色黝黑消瘦,较之离开中州时,身形清瘦了整整两圈。

    听闻此言,他眼眶泛红,重重颔首。

    “到了!我们终于到了!”

    望见城池在望,众人疲惫至极的身躯,再度迸发出行进的力气。

    八百残兵齐齐加快脚步,朝着最终的目的地前行。

    这一路西行南下,张靖一行人历尽艰险、苦不堪言。

    自踏入江州地界,三千将士便只能隐匿行踪,昼伏夜出,专挑荒无人烟的山路潜行。

    一路东躲西藏、步步维艰。

    入江州前,张靖早已定好行军路线——横穿钟山,绕开天险龙首关,泅渡长江,绕过金陵,迂回进入湖州。

    计划看似清晰,可行军途中步步凶险。

    钟山山势陡峭,山路崎岖,林中猛兽毒虫遍布,是阻隔南北的天然屏障,常年难以通行。

    所幸大军穿行之时正值寒冬,若是盛夏山林瘴气弥漫、毒虫肆虐,三千将士恐怕尽数葬身山中。

    即便如此,当初出征的三千精兵,历经重重生死考验,辗转至此,仅剩八百余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