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璎珞出身吴王府,是自幼被捧在手心的金枝玉叶。
自记事以来,她从未尝过半点人间疾苦。
若是大乾天下太平,四海安宁,赵璎珞这一生,都会是尊贵体面的皇族贵女,安稳无忧。
可世事无常,北蛮大举入侵,彻底改写了她的人生轨迹。
吴王赵轩为报效大乾,出任当朝丞相,日夜操劳,鞠躬尽瘁。
最终积劳成疾,病逝于金陵。
父王离世后,赵璎珞沦为了朝廷拉拢林峰的一枚棋子。
从万众宠爱的吴府嫡女,到身不由己的联姻工具,这般境遇落差,天差地别。
可直到踏至京城,赵璎珞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彻骨的冷遇。
长安侯林峰自始至终未曾露面,只命重臣邱真前来接应,将她妥善安置。
邱真为她备好的府邸恢弘气派,衣食住行一应周全,礼数毫无疏漏。
可再好的待遇,也抚平不了赵璎珞心中的郁结,她始终介怀林峰的冷淡疏离。
林峰自然无从知晓赵璎珞的心思。
此刻的他,正全身心投入备战事宜,无暇他顾。
自从张靖率领煌州军残部离去,煌州将军与煌州军指挥使的空缺,便由王平、王寒二人接任。
旧部尽数离开,二人相当于白手起家,重新筹建煌州军。
为帮他们快速成型,林峰特意从朔风军五军营,抽调八百名精锐老卒支援。
这八百人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可出任千户、百户、总旗、小旗等中基层武官,为新军搭建核心骨架。
有了这批老兵作为根基,煌州军才能快速重整、步入正轨。
张靖的决然离去,引得麾下不少人心生不满。
花云、朱晟、王平一众将领,皆觉得张靖忘恩负义。
在他们看来,张靖若执意离开,便该孤身远行,将煌州军完整留下。
只是林峰顾念昔日情谊,不愿苛责,给了张靖十足体面。
也正因如此,众人只得从头筹建新军。
除却煌州军,中州军的组建,也耗费了林峰巨量的时间与精力。
宋墨、刘信二人同步擢升,分别出任中州将军与中州军指挥使,接手中州军筹建事务。
将二人从云州军调离,是林峰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其一,宋墨、刘信皆是他的心腹亲信。
宋墨是宋玉的兄长,刘信更是一路追随他崛起的旧部,忠心无可挑剔。
其二,张靖叛离之时,聪慧通透的刘胜选择按兵不动,并未随行。
林峰由此知晓,刘胜已然坚定站在自己这边。
无论日后他是做权倾朝野的辅政权臣,还是改天换地,登临大位,刘胜都会誓死追随。
既然刘胜忠心已定,再留宋墨、刘信制衡监视,纯属浪费人才。
和煌州军一样,中州军也是从零筹建,诸事繁杂,众人日夜操劳。
从十一月中旬直至十二月初,两支新军的架构才初步成型,渐有眉目。
神龙三年,十二月初。
京城,金明池。
连日阴寒过后,今日终于放晴,暖阳遍洒天地,光景明媚。
林峰身着一袭月白锦袍,与邱真并肩漫步金明池湖畔,难得清闲惬意。
“中州、煌州两军募兵进度喜人,照此速度,年前便能补齐全部编制。”
林峰眉眼带笑,轻声感慨,语气中透着几分欣慰。
“倒是没想到,两地百姓参军报国的热情,这般高涨。”
邱真双手揣在袖中,微微颔首附和。
“煌州虽地处边陲,但百姓心怀家国,更是感念将军的庇护与恩德,故而踊跃参军。”
“中州百姓亲历过北蛮屠戮的惨状,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不愿再遭战乱之苦,自然甘愿投军戍守家园。”
“这般一来,待到开春与北蛮开战,两军也能操练成型,具备一战之力。”
话音稍顿,邱真话锋一转,轻声提醒:“大人,您连日忙于军务政务,至今未曾抽空去见过郡主殿下。要不要择个空闲时日,前去探望一番?”
林峰脚步一顿,侧目看向邱真,面露诧异:“邱大人,这已是你第二次与我提及郡主之事,你这般格外上心,莫非是收了郡主的好处?”
邱真顿时哭笑不得,连忙拱手辩解。
“大人说笑了,下官岂敢私收郡主分毫好处。”
“只是郡主入京已有一段时日,大人仅派人送过两次物资,始终未曾亲自相见,于理不合。”
林峰白了他一眼,语气戏谑:“邱真,你何时竟做起牵线搭桥的红娘差事了?每日堆积的政务军务,还不够你忙碌的?”
见林峰转身欲走,邱真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神色郑重。
“大人,并非下官多事,而是您与郡主的婚事,必须抓紧敲定。”
“最好能在年前完婚,早日成婚,早日安稳,方能……”
“停!”
林峰被他说得又气又笑,出声打断。
“邱真,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军政要务,你但凡进言,我无一不仔细斟酌,悉数采纳。”
“如今连我的婚姻私事,你也要插手干预?”
邱真却丝毫没有松手,一脸正色,语气坚定。
“大人,您的婚姻从不是私事,而是关乎五州气运与未来走向的头等大事。您与郡主的婚事,万万拖延不得!”
林峰见他态度执拗,不像是随口规劝,只得暂且妥协。
“好,那你且说说,我与郡主的婚事,如何能牵动五州命运?何至于让你专程催婚?”
邱真见状,这才松开手,缓缓道出缘由。
“大人不妨想想,朝廷将郡主送来联姻,本意究竟为何?”
“其一,朝廷想要拉拢您,以婚事将您绑上大乾的战车,让您成为皇亲国戚,杜绝您效仿朴熙等人拥兵自立、割据一方的可能。”
林峰微微颔首:“这一点,你我早前便商议过。”
“可上次下官奉命迎接郡主,亲眼见过她的容貌气度,心中便生出了另一番猜测。”
邱真上前半步,语气愈发凝重。
“郡主是吴王视若珍宝的独女,这门婚事敲定之时,吴王尚且在世。”
“以吴王的远见与疼爱,皇族公主人数众多,他为何偏偏愿意将掌上明珠许配给您?”
林峰心头微动,眸色沉了几分:“你的意思是,吴王当初另有深意?”
“正是!”
邱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
“吴王一生忠心于大乾,看得通透,想得长远。他早已料到两种结局。”
“他日大人若始终忠于大乾,做一世良将权臣,自然权势滔天、富贵无忧。郡主身为您的正妻,皇族自会给予她无尽荣耀,安稳一生。即便日后朝廷清算功臣,也绝不会动她分毫。”
“可若是他日大人选择改天换地,自立新朝,届时,能够继承您基业的最佳人选,会是谁?”
林峰瞳孔骤然一缩,瞬间洞悉其中关键。
答案不言而喻。
他与赵璎珞的子嗣,身具大乾皇族正统血脉。
若他日后接受大乾禅让,建立新朝,他与郡主的孩子,便是无可争议的储君人选。
无论是追随他打天下的新朝权贵,还是忠于大乾的旧朝老臣,都能坦然接受这一结果。
仅凭这一点,便能让新旧朝权力平稳交替,杜绝无数纷争。
邱真重重点头:“下官猜测,吴王安下这门亲事时,便早已算到了这一步。”
“若非如此,视女如命的吴王,怎会舍得让金枝玉叶的女儿,屈身与您联姻?”
“要知道,当世勋贵,最看重血统家世与门第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