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长夜,寒冽绵长。

    京城内,临时搭建的灵堂肃穆冷清,四下一片寂然。

    邱真身着一身缟素,缓步踏入灵堂。

    “大人。”

    他拱手行礼,轻声禀报:“前来祭拜的百姓,皆已尽数归家。”

    先帝赵祯离世已有三日,每日都有京城百姓自发前来灵堂祭拜,从未间断。

    “嗯。”

    林峰淡淡应声,抬手示意。

    “坐。”

    邱真微微颔首,依言在身侧的蒲团上落座。

    林峰看向一旁侍立的女使,开口吩咐:“青竹,堂内苦寒,再取一具火盆过来。”

    青竹闻言,屈膝福身,转身离去。

    她曾隶属东厂,是魏南亭的旧部。

    朝廷南迁后,她与东厂的联络日渐稀疏。

    待到南州失守,便彻底断绝了关联。

    因她身手不凡、心思缜密,林峰便将她留在总督府听用。

    待青竹走远,林峰才一边往火盆里添了几张纸钱,带着满身倦意开口:“你今夜专程前来,想必是有要事。”

    邱真神色郑重,直言道:“前几日诸事繁杂,下官无暇与大人细说。今日得空,有几句肺腑之言,必须告知大人。”

    林峰微微侧首,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笑意:“哦?邱大人何事如此郑重,还要特意屏退旁人?”

    邱真收敛神色,语气凝重:“大人,先帝崩逝,朝堂倾颓,大势已然明朗。大乾,气数将尽了。”

    此言堪称石破天惊,若是被旁人听闻,必然惊骇失色。

    可林峰听罢,面色却毫无波澜。

    “你专程来此,就为说这句人尽皆知的话?”

    以邱真的眼界与智谋,绝不会只为陈述这般浅显的大势。

    “自然不是。”

    邱真立刻摇头,目光澄澈。

    “改朝换代本是天道轮回,只要中原汉土不失,江山易主又何妨?”

    “下官今日前来,是想请大人配合演一场戏。”

    “演戏?何等戏码?”林峰挑眉问道。

    “一出忠臣良将的戏码。”

    邱真目光灼灼,条理清晰地说道:“大人为先帝守灵七日,日夜不眠,尽心操劳,最终忧思成疾,卧病不起。”

    “下官会暗中派人游走市井,散播消息,让天下人皆知大人忠心耿耿,心系大乾社稷。”

    林峰眉头微蹙,略感迟疑:“这般行事,会不会太过刻意?大可不必如此。”

    “十分有必要!”邱真语气笃定道。

    “如今朴熙、曹森、施朗等人祸乱朝堂、劣迹斑斑,他们越是不堪,大人这份坚守忠义的姿态,便越能深得民心,让天下百姓看清何为忠臣良将!”

    “大乾的基业虽迟早倾覆,可眼下仍是天下正统。”

    “他日大人驱逐鞑虏,匡扶汉土,登临至尊之位,若能承接大乾禅让,便可名正言顺、承袭正统法统,无人能诟病分毫。”

    邱真思虑深远,北蛮未灭,已然提前布局日后定鼎天下的法理根基。

    林峰沉吟片刻,缓缓颔首:“也罢,此事交由你打理,切记分寸,不可过度张扬。”

    “大人放心,下官自有拿捏。”

    邱真应声,随即话锋一转:“大人,柔福郡主不日便会抵达中州,不知大人是否要亲自出城迎接?”

    柔福郡主的行程,朝廷早已提前传信至京城,邱真一直格外关注。

    “不必。”林峰断然回绝。

    “郡主一路舟车劳顿,你在京城内挑选一处雅致宅院安置,一应吃穿用度尽数从优,不得怠慢。”

    “我公务缠身,无暇抽身相见。”

    林峰对这位柔福郡主毫无兴致,对方说到底,只是朝廷用来拉拢牵制自己的棋子。

    想来郡主心中亦是万般不愿,二人保持距离,相安无事,便是最好的局面。

    见林峰态度坚决,邱真便不再多劝。

    神龙三年,十一月中旬,天降大雪。

    七日守灵之期落幕,一则消息迅速传遍京城:长安侯林峰,积劳成疾,卧病不起。

    十一月的京城天寒地冻,林峰守灵七日,昼夜操劳,寝食难安,染上寒疾,实属情理之中。

    京城军民听闻此事,皆是心生感念,又满心担忧。

    感念长安侯忠心不二,是大乾栋梁忠臣。

    又忧心他病情难愈,若他倒下,中州百姓将何去何从?

    百姓自发为林峰祈福,或许是民心至诚,林峰的病情也日渐好转。

    十一月十八日,大雪连绵不绝。

    京城外五里的官道上,一支车马队伍顶风冒雪,缓缓前行。

    窗外寒风呼啸,呼啸声如鬼哭狼嚎,凛冽刺骨。

    马车之内,柔福郡主赵璎珞怀抱暖炉,身着一袭浅红锦绣交领襦裙,身姿雍容,容貌秀美,自带皇家贵气。

    贴身女使红袖掀开帘幕,望着漫天风雪,轻声道:“郡主,风雪愈发浩大,今日怕是无法赶路,只能就近扎营歇息了。”

    “无妨。”赵璎珞语气淡然,神色倦怠,“早一日、晚一日入京,并无区别。”

    红袖察觉她心绪消沉,柔声宽慰:“郡主不是一直想看看如今的京城风貌?听闻京城在长安侯治理下,安稳繁盛,一派太平景象。”

    可“长安侯”三字,仿若尖针,狠狠刺中赵璎珞的心事。

    她清丽的容颜瞬间覆上一层冷色,眉宇间满是抵触。

    “休要再提他。”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明日再入城。”

    红袖不敢违逆,连忙朝外高声传令。

    车马队伍即刻停驻,随行兵卒即刻动手,清扫雪地、搭建营帐。

    待诸事安顿妥当,红袖搀扶着赵璎珞下车踱步,轻声开解:“奴婢知晓,郡主不愿接受赐婚,一心想留居江南。”

    “可如今时局动荡,先帝驾崩,新君初立,北蛮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攻破凤阳城,江南早已算不上安稳之地。”

    红袖抬手指向北方,继续劝道:“自打咱们踏入中州地界,便知此地与别处截然不同。境内太平无战事,百姓安居,足以见得长安侯本事卓绝。”

    “郡主还需放宽心怀,此人终究是日后伴您一生的夫君。”

    赵璎珞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满是无奈:“这些道理,我如何不懂?”

    “只是我往日参加诗会,常听一众官眷女子议论,说那林峰容貌粗陋,性情粗鄙,蛮横霸道,较之北蛮鞑子也好不到何处。”

    “更说他妻妾成群,是好色贪欢之徒。”

    “一想到日后要与这般人共度余生,我便心中郁结,难以释怀。”

    红袖这才知晓郡主一路郁郁寡欢的缘由,连忙耐心劝慰:“郡主身负皇室重任,万万不可因私心生厌弃、显露分毫。”

    “若是惹怒长安侯,逼得他效仿奸臣投向北蛮,倾覆大乾江山,这罪责无人能担!”

    晓以家国大义,动以时局利害,红袖几番劝说,终究让赵璎珞压下心中抵触,决意顾全大局、隐忍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