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三年,十月十二日。

    就在林峰于中州开凿伏羲河,将四万北蛮大军围困于乐游原之际,江州长江江面,激战正酣。

    当夜,北蛮水军兵分两路,对金陵水师上下游水域同时发动突袭。

    长江,金陵水寨。

    一众兵卒手持加急战报,飞速奔入水寨大堂。

    水师指挥使施朗立于阵前,从容调度兵马、排布防御。

    “宋大人,率本部人马驰援上游,务必死死挡住北蛮渡江攻势!”

    “周大人,领本部兵马驻守下游,只需坚守至天明,便是大功!”

    接连调遣两支主力水军奔赴防线,一旁的东厂提督魏南亭眉头微蹙,面露疑虑。

    “施大人,你将主力尽数外派,就不怕水寨兵力空虚,被北蛮鞑子趁虚而入?”

    魏南亭心中早已积满不满。

    自苏将军战死之后,金陵水师接连折损三名将领。

    可蹊跷的是,阵亡者无一施朗嫡系,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东厂司职侦缉情报、洞察人心,几番战事下来,魏南亭早已察觉不对劲。

    今夜若是再有水师将领陨落,他必定会彻查施朗。

    施朗神色凛然,沉声解释:“魏督主,上下游两处水域,是长江防线的咽喉要害。”

    “水寨守备固然重要,可一旦两处防线失守,北蛮大军便可顺势登陆,直逼金陵腹地!”

    “若是督主认为末将调度失当,大可向岸边燕王殿下、陆将军,乃至陛下参劾!”

    “施朗行事,问心无愧!”

    魏南亭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语气平淡:“施将军何必动怒?咱家不通水战,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将军劳苦功高,咱家怎会无端参奏?”

    施朗面色稍缓,继续有条不紊地安排防务。

    一刻钟后,魏南亭在侍从卓定的陪同下走出议事厅。

    夜风寒凉,吹得他眉宇紧锁,心头疑虑更重。

    卓定连忙上前劝解:“督主,施朗向来性情桀骜,您不必与他计较。若非朝廷南迁局势动荡,他一个区区水师指挥使,岂敢在您面前放肆?”

    魏南亭缓缓摇头,语气沉凝:“施朗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粗疏坦荡。他麾下非嫡系武官接连战死,嫡系部将却毫发无伤,这般局面持续下去,绝非好事。”

    卓定心头一惊,连忙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后才低声道:“督主,难道施朗真有异心?他家世代承袭水师官职,怎会背叛大乾,投靠北蛮?”

    “昔日朴熙、曹森二人,谁能料到他们会叛国投敌?”魏南亭面色冰冷,“再观今夜局势,若依旧无端死伤,咱家必定上书陛下,彻查此事!”

    入夜之后,江面一度风平浪静。

    魏南亭回房歇息,不知休憩多久,一阵嘈杂的厮杀喧闹声骤然将他惊醒。

    卓定带着护卫疯狂拍门,声音满是慌乱:“督主!快醒醒!北蛮大军夜袭水寨了!”

    魏南亭猛地从床榻弹起,推门而出,厉声问道:“鞑子攻来了?战况如何?”

    卓定脸色惨白,惶急道:“督主,北蛮兵马已经杀入水寨,我军防线已然撑不住了!”

    闻言,魏南亭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晕厥。

    他一把攥住卓定衣襟,咬牙怒斥:“水寨守备兵马何在?施朗人在何处?为何连主营寨垒都守不住!”

    卓定六神无主,慌忙解释:“督主,今夜外派兵力本就极多,您歇息后,施朗又调走两支水军驰援前线,水寨守备兵力极度空虚,才被鞑子钻了空子!”

    魏南亭怒火攻心,胸口阵阵憋闷,忍不住厉声痛骂:“无能!施朗实在无能!”

    “快!随咱家去找施朗!水寨绝不能丢!”

    长江水寨是金陵最后的水上屏障,一旦失守,整条长江防线便会彻底崩塌,金陵危在旦夕!

    魏南亭带人赶赴寨中时,水寨早已大乱。

    烽烟四起,大批北蛮士卒涌入寨内,四处冲杀。

    危急关头,魏南亭拔出腰间佩刀,振臂怒吼:“诸位将士!随咱家杀敌!将北蛮鞑子尽数逐出水寨!”

    他虽是阉人,国难当前却毫无惧色,亲率东厂护卫、内侍冲上前线,与北蛮兵马殊死拼杀。

    奈何北蛮兵力鼎盛,己方士卒节节败退。

    就在局势濒临绝境之际,魏南亭瞳孔骤缩,看见了一道刺眼的身影。

    “施朗!”

    魏南亭目眦欲裂,怒火焚心,厉声喝骂:“奸贼!恶贼!你竟敢叛国投敌,归顺北蛮鞑子!”

    立于北蛮一众武将身侧,从容淡然之人,正是金陵水师指挥使施朗。

    施朗微微拱手,语气平静无波:“魏公公,我这是弃暗投明。长江防线早已残破,金陵孤城更是难以坚守,败局已定。”

    “我劝公公归顺博穆将军,尚可博取一世前程,日后攻取金陵,还用得上公公。”

    “住口!”

    魏南亭高举长刀,须发皆张,怒声斥道:“施氏世代蒙受大乾国恩,想不到竟出了你这等叛国逆贼!”

    “只要魏某尚有一口气在,必诛国贼!将士们,杀!”

    趁着麾下护卫、内侍拼死冲杀阻拦敌军,魏南亭猛地拽过卓定,沉声急令。

    “速速赶赴江岸,禀报燕王殿下与陆英将军,施朗已然叛国投敌!”

    他狠狠将卓定往前一推,厉声催促:“让二人早做防备!快走!速速离去!”

    卓定双目赤红,含泪问道:“督主,那您呢?”

    “休要多言!”魏南亭声如惊雷,“大乾江山濒临倾覆,我留此残躯何用!快走!”

    话音落下,魏南亭提刀转身,义无反顾地冲入北蛮军阵之中。

    卓定咬牙含泪,不敢耽搁,拼尽全力朝着水寨后方江岸狂奔。

    身后厮杀震天、惨叫不绝,宛如人间炼狱,听得他心神俱裂。

    神龙三年,十月十二日夜。

    长江水寨剧变,史称震惊天下的“长江之变”。

    此战之所以谓之“变”而非“战”,只因北蛮攻克水寨几乎未遇有力抵抗。

    金陵水师最高主将施朗临阵倒戈、叛国投敌。

    水寨内数名不愿降敌的正直武官,早在北蛮发起进攻前,便被施朗暗中斩杀。

    东厂提督魏南亭坚守气节,率麾下护卫、数十名东厂太监死战不退,最终全员殉国。

    整场血战,唯有卓定一人拼死突围,逃回江岸,将施朗叛变、水寨失守的噩耗禀报燕王与陆英。

    燕王闻讯气急攻心,旧伤复发。

    陆英更是怒发冲冠,恨意滔天。

    可一切已然无力回天。

    长江水寨陷落,水师主将投敌,金陵赖以自保的最后一道水上屏障,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