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三年,九月末。
南州,江河关。
残破斑驳的江河关城门缓缓推开,凝固在门板上的陈旧血痂,簌簌剥落而下。
“吁!”
朱晟勒住马缰,翻身落地。
抬眼望去,城门之内,一众守军将士伫立原地,个个面黄肌瘦、身形枯槁,满身皆是久经战事的疲态。
为首两名将领须发花白,身形黝黑瘦削,尽显沧桑。
“大乾江河关守将尤勇,率守军两千三百一十三名弟兄,恭迎朱将军!”
尤勇?
朱晟闻声快步上前,伸手连忙扶住尤勇。
“尤将军万万不必多礼!”
“您是朝廷正统大将,我不过一介边陲副将,担不起将军与诸位将士如此大礼。”
尤勇深陷的眼窝瞬间蓄满热泪,心绪翻涌。
“不!朱将军与三千营的弟兄们,完全当得起!”
“若非贵军深夜暗中输送粮草补给,我江河关守军早已撑不住,彻底溃败。”
“今日三千营又大破靺鞨大军,解我江河关之围。将军与麾下将士,皆是我等的救命恩人!”
历经这场惨烈的守城血战,尤勇早已看透官场冷暖、世态炎凉。
朱晟虽是边陲副将,却是林峰麾下三大营统帅之一。
如今朝廷积弱、岌岌可危,林峰手握四州军政大权,已是大乾的擎天支柱。
面对这般肱骨麾下的大将,尤勇心中无半分倨傲,只剩满心敬重。
“朱将军不必谦逊。”
尤勇身侧的武将笑着开口相劝。
“您是拯救江河关的英雄,还请先行入关。”
熟悉的嗓音入耳,朱晟心头一动,定睛细看,不由得满脸震惊。
“李将军?您怎会变得这般模样?”
眼前的李成梁,早已没了往日的英武俊朗,身形憔悴、衣衫破败,形同野人。
乱世重逢旧识,朱晟心中倍感亲切。
他不再推辞,在李成梁的礼让下,率领众人迈步踏入江河关。
关内景象满目凄凉。
昔日驻守江河关的数万将士,如今仅剩两千余人存活。
遍地荒冢孤坟,无声诉说着此战的惨烈悲壮。
幸存的将士终是苦尽甘来,盼来了援军。
江河关硝烟渐散、迎来生机,可远在江州的长江江面,却已是暗流汹涌、腥风将至。
九月末,金陵水师主将施朗突然调整全军布防,下令江州将军苏东率部前往长江上游驻守巡防。
九月最后一日,夜幕沉沉,乌云蔽月。
一艘巨型楼船静静泊于长江江面,四周四艘沙船、四艘艋舺分列护卫,静默无声。
夜半更深,江风微凉,苏东却毫无睡意。
他立在甲板之上,远眺江岸,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将军……”
副将叶襄正好夜间巡营,见此情形快步上前:“夜深露重,将军为何伫立在此,不曾歇息?”
苏东眉头紧锁,语气沉重。
“本将如何睡得安稳?”
“近日施朗将军的布防愈发怪异混乱,诸多无需设防的地段,皆被强行派驻船只、安排巡防。”
“如此分散兵力、处处布防,一旦北蛮大军来犯,我水师船只首尾难顾,只会被敌军逐个击破!”
叶襄闻言微微沉吟,出言劝慰。
“将军,施朗将军出身水军世家,水战造诣深厚,此番布防定然有他的考量。”
“您连日忧心劳神,彻夜未眠,还是早些回舱歇息为好。”
苏东张了张嘴,满心忧虑却无从辩驳。
他总觉得施朗近日的部署诡异反常,全然不像一位顶尖水军将领的排布。
此前他数次进言劝谏,奈何施朗全然不听,执意己见。
苏东无可奈何,只能遵令驻防。
苏东正欲再言,江面忽然传来嘹亮的号角预警。
“呜——呜呜——”
一短两长,是水师专属的遇敌示警信号!
苏东瞬间神色一凛,立刻抬眼望向战船最高的望哨台。
只见哨兵正朝着上游方向急速挥旗,示警敌袭。
“不好!敌军来袭!”
苏东当即厉声下令:“叶襄,速速传令擂鼓,全军备战!”
“咚!咚!咚!”
急促雄浑的战鼓声骤然撕裂沉寂夜色。
四周静默的沙船、艋舺瞬间苏醒,紧绷船身,列阵迎敌。
看清上游奔涌而来的敌军阵势,叶襄瞳孔骤缩,心底骤然升起一股绝境之感。
三艘巨型楼船开路,紧随其后的是六艘沙船、十余艘艋舺。
全军顺流而下,气势汹汹,直扑己方船队!
“将军!敌军兵力数倍于我,速速撤退!向下游突围!”
叶襄厉声急呼。
水战输赢,向来取决于战船规模与兵力多寡。
敌军战力碾压,此战根本无力抗衡。
苏东反应极快,立刻下达撤退指令。
楼船迅速起锚扬帆,带着一众小船调转船头,向下游疾驰撤退。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敌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断了他所有退路!
船队刚驶出不远,下游江面骤然冲出两艘敌军楼船、三艘艋舺,死死封堵住必经水路!
“糟了!我军被北蛮合围了!”
“我们中计了!将军,如今该如何是好!”
慌乱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苏东面颊肌肉微微紧绷,良久,他仰头长叹一声,满是悲愤与不甘。
“施朗无能!施朗害我!”
绝境已然成型,退无可退。
苏东咬牙传令,命全军拼死一战,强行突围!
他摒弃所有保守战法,以搏命之势指挥将士冲锋,不顾战船损耗,只求杀出一条生路。
但北蛮守军悍勇无比,两艘巨型楼船左右夹击,死死锁死苏东的主船。
“轰!轰!”
两声巨响震彻江面,己方楼船被敌船牢牢卡住,动弹不得。
北蛮兵卒立刻甩出钩索,牢牢勾住己方船身,搭起木板,蜂拥登船,挥刀杀来!
苏东麾下八百水军将士,人人浴血奋战,与登船的北蛮鞑子殊死搏杀。
奈何兵力悬殊,敌军人数足足是己方四倍。
纵使苏东指挥精妙、将士拼死杀敌,也终究无力回天,主船陷落已成定局。
激战半个时辰,大势已去。
苏东拽着叶襄退至船尾,神色决绝。
“叶襄,你立刻乘小舟突围离开!”
“逃回水寨后,即刻去找魏南亭公公!”
叶襄拼命摇头,誓死不肯离去。
“将军!末将留下牵制敌军,您突围逃生!”
苏东面露惨笑,眼底布满红血丝,字字泣血。
“突围?我若走了,谁来牵制鞑子?”
“叶襄,你记住,务必转告魏公公,我全都想明白了!”
“施朗心怀异心!他是故意将我部调至这片死地驻防,引北蛮大军设伏围杀!”
“他定然早已暗中勾结北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