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妮轻描淡写提起多年前祁老太爷亲自出面,为陈景骁与楚如瑜撮合婚事的旧事,话音刚落,坐在轮椅上的祁老太爷神色骤变。
方才还带着几分长辈从容温和的面皮瞬间绷紧,眼角的皱纹沉沉堆起,眼底的暖意尽数褪去,瞬间覆上一层冰冷沉郁的戾气。他下颌微收,薄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周身原本松弛的气场骤然冷冽下来,那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威严与愠怒,无声地压覆在全场,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然动了大怒。
周美妮心里透亮,她此刻重提这段早已翻篇的往事,根本就是当众揭祁老太爷的旧短,是赤裸裸地打这位老者的脸面。
一旁的朱老爷却丝毫没有察觉祁老太爷骤然紧绷的怒火,闻言双眸倏地一亮,眼底瞬间炸开惊喜的精光,目光灼灼地落定在祁老太爷身上,语气带着十足的热切与恳切。
“祁老,您当真和那位陈先生私交颇深?”
他微微前倾身形,姿态放得谦逊恭敬,语气里满是期待:“若真是如此,便要劳烦您费心,替我引荐引荐了。”
祁老太爷垂在身侧的老手悄然攥紧,指节微微泛白,心底满是抵触与不耐。
这六年来,祁家上下倾尽心力,持之以恒地对楚如瑜示好、包容优待,圈内人人皆知,早已是公开的事实。明眼人都清楚,如今的祁家与陈家,因楚如瑜的存在,早已暗藏对峙,是心照不宣的竞争关系。
倘若他如今放下身段,主动去为朱老爷搭桥,低头接洽陈景骁,无异于主动认输,亲手碾碎祁家的体面,更是狠狠打自己的脸。
祁老太爷一生最重名声颜面,自持身份尊贵、傲骨半生,断然不可能拉下这张久经尊崇的老脸,向对手低头示好。
他喉头微动,已然敛尽所有神色,正欲开口出声,断然回绝这份棘手的请求。
就在这时,朱老爷像是早已摸清他的顾虑,嘴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意,语气轻松又带着十足的诚意,缓缓开口说道。
“祁老,若是您能帮我引荐成功,到时候小祁总的事情,就不是问题。”
祁老太爷眉心狠狠拧起,眉头蹙成一道深深的褶皱,心底满是纠结与沉郁。
他今日亲自莅临这场宴会,唯一的目的,就是借着这场人脉局,为祁朔铺平前路,稳固祁朔在商圈的根基,替后辈扫清所有阻碍。
可眼下局势进退两难。
倘若他当众驳了朱老爷的情面、断然拒绝引荐,势必会彻底得罪对方。以朱老爷的人脉与地位,日后随便稍作掣肘,便能让祁朔的前路布满荆棘,寸步难行。
利弊权衡之间,祁老太爷胸腔沉沉起伏,暗自压下心底所有的憋屈与不甘。
他眸光冷厉地斜扫了身侧的周美妮一眼,眼底裹挟着淡淡的愠怒与忌惮,若不是对方刻意翻旧账、挑起事端,他根本不会陷入这般被动窘迫的境地。
片刻的隐忍过后,他终究是压下一身傲骨,面色沉沉、带着万般不情不愿,微微颔首。
他转头看向朱老爷,语气克制又疏离,字字斟酌,留足了退路:
“我和陈先生也已经许久都不曾联系了,若是陈先生不肯卖我面子,还请朱老爷不要见怪。”
这番话说得极为体面圆滑,看似应允了请求,实则提前铺垫好退路,既没有彻底回绝得罪人,也不曾给朱老爷十足的期许,不动声色保全了自己和祁家的颜面。
朱老爷闻言立刻颔首,神色谦和通透,全然理解其中分寸:“我明白的,祁老。”
祁老太爷淡淡应声,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佣人。
佣人立刻会意,稳稳推着轮椅,载着他缓缓朝陈景骁的方向行去。
周美妮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今天吃瘪的人,不能只是她一个。
彼时陈景骁正侧身站着,从容自若地与霍司霆低声交谈,姿态矜贵松弛,周身气场沉稳强大。余光瞥见轮椅上的祁老太爷缓缓靠近,他谈话的动作微顿,脸上瞬间铺展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气度谦和有礼,率先开口打招呼:
“祁老,好久不见了。”
祁老太爷微微抬眼,颔首回应,脸上扯出一抹客套疏离的笑意,语气带着长辈的从容,暗藏几分刻意的熟稔:
“刚才远远的看到陈先生,我还以为是我老眼昏花了,没想到还当真是你。”
“几年不见,陈先生是愈发的意气风发了。”
陈景骁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笑意浅淡地浮在眼底,疏离又谦和,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全然体面姿态。
“祁老谬赞。”
他声线平稳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恭谨却不卑微,从容稳住了整场对话的节奏。
祁老太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面上笑意不改,只是那笑容浮于表面,并未抵达眼底。他目光沉沉落在陈景骁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式的感慨,刻意带出熟稔的意味。
“几年不见,陈先生倒是沉稳谦逊了不少。”
他微微颔首,语气故作热络,顺势接起话头拉近关系:“我难得出席一次宴会,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见到了你,属实难得,我心里是真的高兴。早前便听说,你是和如瑜一同前来的。当初得知你们二人离婚的消息,我心里一直颇为惋惜。”
话音微顿,他刻意垂下眉眼,摆出一副愧疚自责的模样,语气添了几分无奈与愧色。
“说起来,我心底也一直很是愧疚。当年是我自作主张乱点鸳鸯谱,才让你们二人有了这一段纠葛,说来也是我的不是。”
他面上装着唏嘘自责的模样,心底却积压着满满的不悦与别扭。
这段陈年旧事是他最不愿提及的过往,是他实打实的败笔与脸面污点。可如今他有求于人,若是避开所有过往,便彻底没有能与陈景骁攀谈叙旧的话题,只能硬着头皮拾起这段往事,强行维系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