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微微点了点头。
他这次之所以愿意冒险执行这个任务,说到底还是因为五常那边已经答应了他提出的条件。
条件很简单——他拿回黑色盒子之后,可以成立单独的实验室,专门研究深渊留下的东西,五常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预。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愿意接手这件事的前提。
现在,他脚下站着的这片海域,已经是南美洲大陆附近了。
海水的颜色和之前不一样,更深,更沉,带着一种热带海域特有的浑浊感。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条绿色的线,那是大陆,是雨林的边缘。
接下来,他们必须乘坐直升机才能深入雨林。
陆路不是不能走,但太慢,太危险,也太浪费时间。
在雨林里多待一天,不确定的因素就会多出十倍。
一行人登上直升机。
螺旋桨开始旋转,从慢到快,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整个机身都在微微颤动。
舱门关闭,隔绝了一部分噪音,但那种嗡嗡的低频震动还是透过座椅传遍了全身。
直升机升空,离开甲板,在海面上方转了一个弯,然后朝着大陆的方向飞去。
陈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三个小时后,直升机开始下降。
从舷窗往外看,下面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碧蓝的海水,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
那种绿色不是温和的、让人舒服的绿,而是一种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带着某种原始野性的绿。
树冠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像是一床巨大的绿色毯子覆盖在大地上,看不到任何裸露的土地,也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直升机降落在一块空地上。
螺旋桨带起的风压弯了周围的草丛和灌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拍打。
陈军等人弯着腰从直升机里钻出来。
螺旋桨还在头顶旋转,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西装。
在这种地方穿黑西装,本身就是一件荒唐到近乎可笑的事情——三十多度的高温,接近百分之百的湿度,密密麻麻的蚊虫,脚下是泥泞不堪的土地,周围是随时可能钻出什么东西来的灌木丛。
但他穿着黑西装,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尴尬”。
是上次那个CI专员。
他的头发被直升机的风吹乱了,几缕头发搭在额前,和他那副郑重其事的表情放在一起,显得有些不搭调。
他看到陈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陈军。
“这是定位黑盒子的仪器。”他说,声音不大,被螺旋桨的声音盖住了一部分,但勉强能听清。
陈军接过来,是一个巴掌大的设备,屏幕上有一个闪烁的光点,显示着盒子的位置。
“按照位置,”CI专员指了指雨林深处那个方向,“应该在亚马逊雨林的深处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方攻击了我们的飞机,我们也没有让他得逞……”
这话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战歌站在陈军身后,听到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这家伙居然还想给自己挽尊。
明明是自己保护不了东西,非要死撑着从陈军手里抢过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好像全世界都应该听他的指挥。
现在呢?
东西被抢了,自己搞不定了,又灰溜溜地跑来找陈军帮忙。
来了就来了吧,老老实实把情况说清楚就行了,偏偏还要加一句“我们也没有让他得逞”。
这叫什么?
这叫输都输得不体面。
CI专员交代完所有的事情之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甚至没有看陈军的眼睛,转过身,快步走向另一架直升机,弯腰钻了进去。
舱门关上,螺旋桨加速,直升机很快升空,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天际。
战歌终于忍不住了。
“呸!”
他朝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丢人现眼的东西,还给老子装逼呢。”
老范跟着骂了起来,骂得比战歌难听多了。
那些词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一样,有些词甚至连战歌听了都觉得有点过分,但又不得不承认骂得确实解气。
陈军听着身后那两个人的骂声,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定位仪,屏幕上那个光点一动不动地停在某个位置,安静得有些诡异。
“闭嘴。”
声音不大,但老范和战歌同时住了口。
“走吧。”陈军把定位仪收进口袋,抬起头看向雨林的方向。
那些树太高了,高到看不到顶,树冠连成一片,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变成一道道细细的光柱,照在地面的落叶和腐土上,光影斑驳,明暗交错。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腐烂的、混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不臭,但很重,吸进肺里觉得黏糊糊的。
“这可是全球最神秘的雨林。”陈军说,语气不重,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里面的分量,“小心一些。”
老范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一副轻松的表情。
“感觉来旅游了。”他说。
战歌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旅游?”他摇了摇头,把背上的枪带紧了紧,“我在第五部队的时候,在雨林里生存过很长一段时间。”
他没有说那段经历是苦是乐,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那不是一段轻松的记忆,但也绝不是一段想要忘记的记忆。
一行六个人朝着亚马逊雨林的入口走去。
说是入口,其实根本没有入口。
雨林不会给你留一个门,也不会给你竖一块牌子告诉你“从这里进入”。
所谓入口,不过是树木和灌木之间稍微宽松一点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而已。
他们刚走到附近,一个人突然从旁边的树后面钻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卡其色的探险服,戴着一顶宽檐帽,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巴的登山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种笑容很真诚,不像是装出来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嘿!你们好!”他用英语大声说,声音很热情,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你们是不是要进入雨林?”
陈军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人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想要握手,意识到自己手上全是泥巴,又缩了回去,在身上擦了擦,然后再次伸出来。
“我是达尔文。”他自我介绍道,“美丽国生物学家。”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叫我达尔文就行。”
他扭头朝身后招了招手,从树后面又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类似的探险服,背着大包,脸上带着那种初来乍到的好奇表情。
“我想到雨林里面去采集一些珍贵的标本,”达尔文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学生请教老师时才有的那种礼貌和期待,“我的同伴也在这里。”
他指了指雨林深处。
“能不能一起进去?”
说完,他转过身,和身边的同伴一起看着陈军,等着他拿主意。
陈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达尔文一眼,又看了那两个同伴一眼,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转头看向身边的战歌和老范。
老范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战歌微微皱了一下眉,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意思是“你决定”。
陈军收回目光,看向达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