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二十分钟，两人各怀心思，始终绕着正题打转。但关于“分赃”，谁都不肯先开口。
金亦安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忍耐终于耗尽，终于将一份名单推到张志霖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这是省政府权衡各方后，慎重做出的决定，必须落实到位，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志霖伸手接过名单，指尖刚触到纸张，脸色便一寸寸沉了下来，指节不自觉地攥紧—32个项目，金亦安竟然狮子大开口，要直接拿走14个，涉及金额高达1100亿，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明抢，简直是想屁吃！
“省长，这恐怕不妥吧？”张志霖强压怒火，抬眼看向金亦安，语气尽量平稳，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国家有明确规定，政府投资项目必须给中小企业预留固定份额，工程类400万以上项目预留比例不低于40%，400万以下项目则要100%面向中小企业。而并州市结合本地实际，出台的细则更明确，400万以上项目，给中小企业的预留份额不得低于70%。这么算下来，这1800亿的项目，能向外投放的份额最多只有30%，也就是540亿元，您这1100亿，不符合并州的政策！”
顿了顿，他放缓了语气：“我知道您的难处，省政府要协调各方关系，但省委那边也有诸多考量，我并非不听指挥，只是规矩在前，不能破！”
金亦安脸色一沉，语气愈发强硬，几乎是拍着桌子说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定下那70%的中小企业份额，本就是脱离实际的‘土政策’，既违背了市场公平竞争原则，也不利于优化本地营商环境，完全可以取消！这14个项目，是省政府的集体决议，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给你下命令，必须执行到位！”
听着这番蛮不讲理的话，张志霖的火气几乎要冲破胸膛——就算你是省长，也不能如此贪得无厌，真当河东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
一番天人交战过后，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怒火，淡淡地回了一句：“省长，若是省政府能正式下发文件，明确这14个项目的分配方案，我带头执行，绝对不打丝毫折扣！”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金亦安被噎得说不出话，怒火中烧，“张志霖，我再提醒你一次，服从命令是领导干部的首要天职、基本准则，令行禁止是从政立身之本、履职成事之要！难道并州市政府不属于省政府管辖？你这是公然抗命，不识好歹！”
“省长，我始终坚决服从省政府的‘决议’，但前提是要有决议文件！”张志霖语气稍缓，却依旧没有松口，“并州市关于中小企业份额的规定，已经向全社会公示，白纸黑字，家喻户晓，我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更不能辜负并州的中小企业和百姓。剩下的30%份额，还要兼顾省委和各方协调需求，我最多能给您预留20%，还请省长理解并支持。”
20%，折算下来就是360亿，其实早已达到金亦安的心理底线。可官场之中，利益面前，谁不想多捞一分好处？讨价还价本就是常态，他故作不满地皱起眉头：“不行，我这边要协调的关系太多，方方面面都要照顾……我也不难为你，就30%，你别跟我讨价还价，这是底线。”
张志霖缓缓摇头，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态度依旧强硬，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挣扎：“请省长谅解，最多20%。不瞒您说，为了这20%，已经是我从政以来，第一次在工程项目上打破自己的原则！”
金亦安坐在椅子上，指尖捻着眉心，心底快速权衡利弊。他清楚，这些项目，他能卡一时，却不能卡一世，若是迟迟开不了，他没法向上级交代。360亿虽然比预期少了些，但也不算小数目，更何况张志霖这根硬骨头，油盐不进，今天已经算难得的胜利了！
心底的不甘依旧翻涌，他还想做最后一次争取，沉声道：“25%，不能再少了，这是我能让步的极限。”
张志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往后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如老僧入定一般，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态度已然明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金亦安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牙根发痒，暗自腹诽：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两人僵持了足足五分钟，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最终，金亦安咬了咬牙，妥协了：“好，就20%，但你必须保证，后续项目推进不能出任何问题！”
张志霖缓缓睁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多了几分郑重：“省长放心，项目推进我会亲自督办，但有几点，我必须提前跟您说清楚。并州正处于冲击万亿GDP的关键历史时期，我们围绕建筑领域出台了一系列刚性政策，缺一不可：
第一，所有项目严禁分包、转包、拆包，一经发现，立即终止合作；
第二，参与招标的企业，必须在并州本地注册，项目产值和税收必须全部留在并州，助力本地经济发展；
第三，工程质量和建设进度，我们会签订严格的合同条款，一旦达不到并州的既定要求，就视为违约，施工企业必须无条件退出；
第四，监管已经全面升级，实行‘零容忍、强清退、重追责’机制，凡是出现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减少工序、虚假检测等行为的，一律彻底清退，永久禁入并州建筑市场，同时追究其法律责任，追偿并州的全部经济损失。”
这番话，看似是说明政策，实则是赤裸裸的“警告”——拿到项目可以，但必须守并州的规矩，别想耍花样。
金亦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底怒火中烧：一个小小的地级市市长，竟然敢当面“威胁”他这个省长，简直是狗胆包天！可他也算摸清了张志霖的性子，此人向来言出必行，说得出就做得到，若是真的违规操作，恐怕真的会落得鸡飞蛋打的下场。
无奈之下，他只能强压下怒火，敷衍着点了点头：“知道了，企业必须合法经营、诚信履约，这是刚性底线与法定要求，省政府也要贯穿准入、履约到全周期监管。”
最终，两人勉强达成“共识”：省政府加快审核所有项目的配套审批手续，全力保障资金拨付、征地拆迁等关键环节畅通无阻；并州市政府负责项目的整体推进，牢牢掌握招标、施工、监管等核心环节的主导权，确保项目按质按量按期完成。
……
走出省长办公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密密麻麻，赫然躺着三十多个未接来电，未读短信更是堆了几十条——能拿到他私人号码的，都是需要谨慎应对的特殊关系。
自古财帛动人心，1800亿的“肥肉”，他作为分蛋糕之人，自然而然就成了各方势力围猎攻关的首要目标。
张志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只觉得一阵头大，真是愁人呀！混迹仕途，最磨人的从来不是棘手的工作、难缠的上级，而是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世故。
他本心想秉公办事，按规矩立项、按流程分配，把一千八百亿的盘子真正用在城市发展、民生实处，可架不住四面八方的人情裹挟。
谁都不想得罪，谁都想周全，一边是原则底线、公职本分，一边是情面世故、人情往来。想要一碗水端平，本就是痴人说梦。
终究到最后，无论怎么权衡、怎么折中、怎么委婉推脱，都注定要得罪一部分人。圆滑周全换不来皆大欢喜，身居这个位置，有些难处只能自己扛，有些恶人，也注定要自己来当。
望着屏幕上不停跳动的消息提示，张志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眉宇间敛去多余情绪，重新敛起一身沉稳，敲响了副省长高启岳的办公室。
“请进！”办公室里传来高启岳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亲和。
张志霖推门而入，脸上立刻挂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恭敬又不失分寸：“高省长，我来向您汇报一下工作。”
高启岳起身亲自泡茶，动作娴熟，给足了他礼遇，也暗藏着几分刻意的示好。滚烫的热水注入茶杯，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二人在沙发上坐定，高启岳端起茶杯递给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看似随意地问道：“跟省长都谈妥了？”
张志霖双手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一丝暖意，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又谦逊：“感谢高省长关心，省长非常支持并州的工作，都已经谈妥了。他特意叮嘱我，过来跟您对接项目审批的相关事宜——并州的发展，离不开您的鼎力支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