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内堂,孙浩然召集所有衙役,将雪灾预警与百姓要如何应对的措施,当众下达,话音落下,满堂衙役皆是面面相觑,眼底甚至藏着几分不以为然。
他们自幼在安平县土生土长,没见过太多天下大势,却对冬日的大雪司空见惯,眼下这场漫天风雪,在旁人看来凶险异常,可对安平百姓而言,年年冬日都会降临,一年甚至不止一场,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是以听闻孙浩然要让全城百姓戒备雪灾提前防灾,一众衙役只觉得新鲜又多余。
“大人......呃.....”
李班头忍不住率先开口劝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咱们安平县年年雪势都大,去年冬日大雪更是接连下了好几场,最后也都是安然过冬,并无大碍。”
他心中暗自叫苦,顶风冒雪挨家挨户传令督促百姓出门备柴防寒,这是一桩苦差事,先不说城中百姓是否愿意听从号召,冒着严寒外出劳作,单单是他们这群衙役奔走传讯,便要受尽风雪苦寒。
自古风雪雨雪之日,便是人最慵懒懈怠之时,人人都只想蜷缩家中卧床避寒,无人愿意顶风冒雪奔波劳碌。
孙浩然何等通透,一眼便从众人的神色中看穿了他们心底的不屑与轻视。
在这些本地衙役眼中,他这个刚调任半年的外来县令,根本不熟悉安平的气候风土,不过是见大雪连绵,便少见多怪小题大做。
“大人若是不信,大可问问张县丞!”
又一名衙役壮着胆子开口,笃定说道:
“大人!往年冬日皆是如此,从未出过所谓的雪灾!”
一时间,竟无一人将这场雪灾预警放在心上,人人都觉得县令太过谨慎多虑。
“大人吩咐之事,照做便是!哪来这么多废话?”
一旁的贴身护从看不下去跨步上前,厉声呵斥。
一众衙役皆是心知肚明,这位大人的贴身护从,武艺高强。
真若是动手对峙,他们尽数一拥而上也未必能讨到半点便宜。众人当即收敛神色,不敢再多言半句。
孙浩然抬手轻轻示意,又悄悄给护从递了个眼色,护从见状,当即收敛气势默默退回一旁。
面对下属的公然质疑,孙浩然并无半分恼怒,他心中清楚衙役们皆是这般想法,便意味着全城百姓大概率也是同样的心态。
想要让心存侥幸的百姓甘愿冒着天寒地冻出门砍柴备柴,首先便要说服眼前这群衙役,唯有他们真心认可后再去传信,才能真正劝动城中百姓。
孙浩然面色一沉,露出平日里少见的严肃神色,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数月之前,旱灾初显之时,你们是不是也全然不信?是不是也觉得新耕种之法纯属多此一举,根本无法增产保收?”
“倘若彼时城中百姓无人挑水浇田,无人掘井抗旱,今日的安平县早已荒芜废弃,全城百姓都会沦为流离失所的流民!”
“我的确初来乍到,不比你们熟知安平往年冬雪光景,可若是这场大雪连绵不绝,再落五日十日,天地冰封,又该如何?”
“待到家家户户柴火燃尽,即便缸中有粮,衣食充足,无柴生火,如何做饭如何取暖?难道要生生吞食生米,或是拆屋毁梁烧木取暖不成?”
“如今顶风冒雪进山拾柴砍柴,不过是辛苦数日受一时之罪,可一旦雪灾成型冰封天地,燃料断绝,届时便会有无数百姓活活冻死、饿死家中!”
“你们只需将我的原话如实转告全城百姓,听话备柴者可安稳越冬自保平安,若是心存侥幸不愿筹备,待到雪灾降临走投无路,来县衙门口哭闹求助,届时头疼为难费心周旋的是你们,而非本官!”
一番话说完,孙浩然神色平静,静静注视着眼前一众衙役。
李班头与身旁众人两两对视,细细思索片刻,顿时醒悟,只觉县令所言句句在理。
“大人所言极是!”李班头率先躬身应下。
“提前备柴,无灾则万事大吉,不过辛苦几日,若是真逢雪灾,囤积的柴火便是救命的柴火!”
其余衙役也纷纷点头附和,他们心中已然想通透了利害,真到大雪封城百姓无柴取暖之时,百姓走投无路必然齐聚县衙闹事求助,天寒地冻,最终奔波对峙受累受气的,终究是他们这些底层衙役。
“没错!县丞大人常言,凡事当有备无患!”
“我等谨遵大人号令,即刻前去传令!”
众人纷纷表态,心中还有一层未曾言说的算计,此番传令只是奉命行事,雪灾若是未生百姓白白辛苦,背地里埋怨的也只会是县令大人,他们不过是传话跑腿无需担责,顶多这几日风雪奔走辛苦一些,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弊端。
孙浩然见状心中微微满意,颔首叮嘱:
“速速去吧,越早越好,积雪日渐厚重,往后进山拾柴只会愈发艰难。”
一众衙役应声退下,各自回去换上厚重冬衣,出发之前李班头将人手尽数划分片区,各司其职分片管辖,避免遗漏。
随后众人各执一面铜锣,踏出县衙大门,冲入茫茫风雪之中。
“噹!噹!噹!”
清脆急促的铜锣声划破冬日沉寂,回荡在街巷各处,衙役手提铜锣,踏着积雪缓步行走,口中高声呼喊:
“街坊邻里各家各户,速速出来一人!县衙有紧要事宜通告!”
冬日本就萧瑟寂静,无农事无营生,整座县城一片沉寂,家家户户闭门避寒,因此街巷间的铜锣脆响与高声喊话穿透力极强,清晰传入每一户人家之中。
听闻有紧要公事,纵然天寒地冻无人愿意出门,每户人家也都连忙派出一人推门而出,探听消息。
一时间,街巷间木门和院门吱呀作响,接连不断。
百姓们纷纷缩着脖颈,双手拢入袖筒,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聚集到街道之上。
“差爷,这大冷天的,风雪这么大,到底是啥要紧事啊?”
有人冻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开口询问。
立在风雪中的衙役吸了吸冻僵的鼻尖,见四周聚集的百姓渐多,连忙抬手催促:
“诸位都围拢过来,我奉县令大人之命,传报紧要防灾事宜!”
众人不敢耽搁,踩着厚厚的积雪纷纷围拢上前,人人面露急切。
“差爷有话快说!这天气冻得人骨头疼,实在熬不住!”
衙役清了清嗓子,迎着风雪高声喊话:
“县令大人断言,今年冬日将逢大雪灾!”
“数月之前,大人提前预警旱灾,救了咱们整座安平城!如今大人再度预判今年冬雪成灾,大雪将彻底封城,断绝内外通行!”
此言一出,在场百姓齐齐面面相觑,眼底满是惊疑与不信。
不等众人议论出声,衙役继续喊话:
“大人命我等转告众人,趁着如今尚且能出行山路未封,家家户户务必抓紧时机,多多进山砍柴拾柴,囤积充足柴火备用!”
百姓们闻言,眉头纷纷蹙起,脸上皆是迟疑之色。
衙役知道众人的心思,率先替他们道出心声:
“其实我刚听闻此事时,也觉得大人有些小题大做了,咱们安平年年大雪,从未出过灾祸,凭何今年偏偏酿成雪灾?”
百姓们纷纷点头附和,这正是众人心中共同的疑惑。
“可转念一想,凡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衙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郑重:“你们好好回想,今年旱灾肆虐,若非大人提前预警,号召掘井浇田,咱们安平今年必定颗粒无收!”
“你们可知晓?周边的临县和鹿县城早已十室九空,城中百姓尽数沦为流民!唯有咱们安平县秋收还有粮,这不都是县令大人的恩德与远见?”
“所以我劝各位,咬牙辛苦几日多囤积些柴火,无雪灾最好,不过白白辛苦一场,往后冬日也无需再奔波备柴,若是真逢雪灾,那这些柴火便是全家老小的救命柴啊!”
“无柴则无火,无火则不能做饭不能取暖,大雪封城之下,坐等家中,唯有冻死饿死一途!”
“最后大人嘱咐,此番已然告知众人,若是大家心存侥幸拒不备柴,待到雪灾降临、走投无路时你们切莫再去县衙哭闹求助!”
“话已至此,你们自行思量!我还要前往别处传讯!”
衙役说完,不再多留,拎着铜锣边走边敲,继续奔赴下一片街巷吆喝传令。
原地只留下一众百姓,站在风雪之中面面相觑,小声地议论纷纷。
“雪灾?真能有这么严重?莫不是大人被旱灾吓怕了,太过谨慎了吧?”
“谁能说得准……可这冰天雪地大雪纷飞,进山砍柴实在太遭罪了!”
“要不咱们再观望几日,看看雪势再说?”
人群之中,有人迟疑观望,也有人态度坚决。
“我信县令大人!这位大人从来不为私利,事事都为咱们百姓着想!单凭旱灾救城、教我们耕种活命,我就愿信他一次!”
“没错!如今雪势虽大,可进山拾柴尚且容易,趁早囤积有备无患!我一人辛苦奔波,便能保一家老小安稳过冬,值当!”
“我丑话说在前头!待会进山砍柴的都是尽心顾家之人!真等雪灾封城,那些偷懒观望不肯备柴的,休想上门借柴偷柴!谁敢乱动,我定然翻脸拼命!愿意一起进山的咱们搭伴同行,多砍多囤,安稳过冬!”
“我去!我这就回家拿斧头!”
“成!也算我一个!”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片刻,当即有半数百姓转身归家取斧整装,结伴朝着城外山林走去。
剩余之人依旧驻足原地,满心犹豫、迟迟未动。
天寒地冻、风雪呼啸,置身户外片刻便浑身冻透,手脚冻得火辣刺痛,如同虫蚁啃噬,这份苦寒滋味,无人甘愿承受。
可看着陆续动身的众人,留守之人心中的侥幸渐渐动摇。
“罢了罢了,我也去吧!同样丑话说在前,雪灾来临,谁也别来我家蹭柴借火!”
“唉,真是受罪!为了一家人活命,也只能咬牙扛了!”
几番挣扎犹豫后,但凡家中有老弱妇孺,拖累较重的人家,皆是咬牙下定决心,宁可自己一人顶风冒雪吃苦受累,也要换全家老小冬日安稳,有雪灾中求生的机会。
最终,除却寥寥数名单身独居无牵无挂的光棍闲人,城中绝大多数百姓,都纷纷拎着斧具、结伴出城,进山囤柴。
经历过旱灾的生死一难,安平县的百姓们是见过了天灾的无情。
旱灾来袭尚可背井离乡南下求生,可大雪封城的雪灾,天地冰封严寒刺骨,贸然出逃只会活活冻死在外面,根本无路可退,他们实在不敢再心存侥幸赌上全家性命。
正在街巷传令的衙役,转头望见方才围观的百姓尽数整装出城,进山备柴,心中也颇为诧异!
他能清晰看出,几乎家家户户都主动行动,足见城中百姓对孙县令的信服与认可。
他当即趁热打铁,对着街边依旧观望的百姓高声催促: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旁人早已动身进山了!你们再迟疑偷懒,近处好砍的枯木干柴尽数被人抢空,到时你们只能远赴深山加倍受罪!”
人心向来如此,无人行动时,人人都想观望偷懒,不愿做出头之人。
可一旦众人纷纷行动,剩下的人即便心中不情愿,也会生怕落后吃亏,只能硬着头皮跟风而动,甚至暗自较劲,互相比拼谁备柴更多。
此番传令的效果,远比孙浩然预想的还要更好。
全城百姓之中,四成人心甘情愿,毫不犹豫动身备柴,四成人心存顾虑,虽满心不情愿却依旧硬着头皮跟风行动,口中念念叨叨。
仅有两成懒惰畏寒之人,依旧死守家中继续观望,打算拖到最后关头再另寻法子。
而此刻的县衙内堂,孙浩然端坐屋内,心绪始终隐隐不宁。
他最怕的,便是风雪苦寒之下百姓惰性难改,还心存侥幸,任凭衙役如何劝说,都无人愿意出门备柴。
他只是一介县令,纵然有心护佑全城百姓,却无力强行逼迫民众。此前旱灾抗争推广新耕法,他早已劳心费神耗尽心血。
若是这场雪灾,还需要他苦口婆心百般周旋,费尽心思调动百姓求生,他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可以尽心尽责提点预警,却做不到事事包办、把吃食数喂到百姓嘴边。
一念至此,他心中已然看淡。
尽人事,听天命!
百姓愿自救,他便全力支持。
百姓若执意偷懒侥幸、坐等天灾降临,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若是事事费心费力,却不被理解不被配合,这县令之位他也可不做,不如早日卸任离去前往大荒村,清闲养老安度余生......